写完最后一个字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
沈清漪坐在密室的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稿纸,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,她写了四个字——“全书完”。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,墨迹洇开一个小圆,她看着那个小圆,看了几秒,把笔搁下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三年。整整三年,她把自己关在这间密室里,每天写两个时辰,雷打不动。冬天手冷,她就抱一个手炉,暖一会儿写一会儿。夏天闷热,她就让人在桌上放一盆冰,冰化了换,换了又化。杨昭昭说她这是拿命在写,她说不是拿命,是拿时间。命是老天给的,时间是自己挤的。
《万古乐经》。
上卷,乐理知识,从音阶到和声到作曲,共三十章,十万字。她把毕生所学的理论知识系统化,一条一条写清楚,一句一句说明白。不搞玄虚,不讲空话,每一个概念都有例子,每一首例子都有分析。她写得最慢的是第三章“音律”,光是十二律的计算方法就写了半个月,改了七遍,最后定稿的时候,杨昭昭帮她校对,发现有一处算错了,她重新算了一遍,改了,又看了一遍,才放心。
下卷,三百首原创曲目,从入门到大师级,按难度分级。第一首是《小星星》,最简单,七个音来回变,适合刚摸琴的孩子。最后一首是《涅槃》全本,七个乐章,弹完要一个时辰,适合大师级的乐师挑战自我。中间的三百首曲子,有的是她年轻时在街上卖艺弹的,有的是她办学后写给学生的练习曲,有的是她在病床上哼出来的旋律,有的是她在深夜睡不着时写的。每一首曲子旁边都附了详细的指法和演奏说明,哪里有难点,哪里要注意,哪里可以自由发挥,写得清清楚楚。
小草是第一个看到全书稿的人。
她如今已经是凰音学院的院长,接任这个位置十几年了,把学院管理得井井有条。她虽然看不见,但耳朵比任何人都灵,听一遍曲子就能把谱子记下来,准确率百分之百。学院里的人都服她,说她比看得见的人还能干。
小红扶着她走进密室,她的手在前面摸索着,摸到了书桌上那摞厚厚的稿纸。她坐下来,用手指摸着纸上的字——沈清漪为了让小草能“读”,特意让人把稿纸做了处理,用针在纸面上扎出盲文一样的凸点,虽然不是标准的盲文,但小草摸了几十年的琴弦,手指比眼睛还灵,摸一遍就懂了。
她摸着,摸着,手指停在一页纸上,不动了。
那是《涅槃》的谱子,第七章“重生”的最后一个乐句。她把那个乐句摸了三遍,手指在纸面上来回走了三趟,然后收回手,放在膝盖上,低下头。
“师父,这是无价之宝。”小草的声音在发抖。
沈清漪坐在她对面,隔着书桌,伸手握住了小草的手。小草的指尖很凉,还有墨水蹭上去的痕迹,黑黑的,像弹完琴后沾的松香。
“不是无价,是有价。”沈清漪说,“它的价值在于有人读。没人读的书,就是一堆废纸。”
小草抬起头,虽然看不见,但脸朝着沈清漪的方向,眼眶红红的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有掉下来。
“会有人读的。一定会的。”
杨昭昭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,放在书桌上。她看了一眼那摞稿纸,又看了一眼沈清漪,发现她的手指上全是墨渍,指尖黑了一片,指甲缝里也嵌着墨,洗了好几遍都洗不干净。
“你打算怎么传下去?”杨昭昭问,把银耳汤往沈清漪面前推了推。
沈清漪端起碗喝了一口,银耳煮得很烂,滑溜溜的,甜度刚好。她放下碗,用袖口擦了擦嘴角。
“刻版印刷,分发给全国所有学院。免费。”
杨昭昭愣了一下:“免费?你知道刻版印刷要花多少银子吗?三千套?五千套?”
“一千套。”沈清漪说,“先印一千套,分到十二个州府的分院,每个分院留几十本,放在图书馆里,谁想看就去看。不够再加印。”
“银子呢?”
“陛下给。”
杨昭昭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会指使人。”
“我不是指使人,我是给人机会。”沈清漪也笑了,“皇帝需要留名,我需要传书。各取所需,谁也不欠谁。”
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,第三代新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。这位新帝是先帝的孙子,二十年前登基,年纪不大,四十出头,对音乐没多大兴趣,但他知道沈清漪的名字在百姓心中意味着什么。
“刻版印书?”新帝放下笔,想了想,“拨多少银子?”
萧远舟的孙子——如今也是萧大人了——站在旁边,翻了翻折子,说:“沈乐圣说,一千套,大概需要三千两。”
“三千两?”新帝笑了一声,“三千两就能买一套《万古乐经》,太便宜了。拨五千两,印两千套。一套给沈乐圣留着,一套送进宫里,剩下的一千九百九十八套,分发给全国各大书院和乐坊。”
萧远舟的孙子领旨出去了。
新帝重新拿起笔,在折子上批了一个“准”字,批完把折子合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御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幅字。那是沈清漪十年前写的,四个字——“乐以载道”。笔锋老辣,不像女人的字,倒像个沙场老将。
“乐以载道。”新帝念了一遍,摇了摇头,“朕这辈子是载不了道了,能载几本破书也算功德。”
刻版的工作在京城最大的书局进行,花了整整半年。工匠们把沈清漪的手稿一张一张刻在木板上,刻完试印,印出来发现有几个字刻错了,又返工重刻。来回折腾了好几回,终于印出了第一批样书。
样书送到学院那天,沈清漪正好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小红捧着一本新印的《万古乐经》跑过来,书还散发着墨香和木板的潮湿气味,封面上印着四个大字,是她自己的笔迹——“万古乐经”。她伸手接过书,翻开第一页,看见了自己的序言。序言很短,只有三句话:
“音乐不是手艺,是心。这本书不是教你弹琴,是教你用心。你若用心了,琴就成了你的命。”
她看着那三句话,看了很久。杨昭昭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低头看着她手里的书,念了一遍那三句话,念完沉默了。
“怎么了?”沈清漪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杨昭昭的声音有点哑,“就是觉得,你这辈子活得太值了。”
沈清漪把书合上,放在膝盖上,仰头看着天上的云。云很薄,像被人撕碎了的棉絮,一片一片地飘过去,飘得很慢,慢得像时间停住了。
她伸出手,把书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“全书完”那三个字,用手指描了一遍。纸面光滑,墨迹干透了,指尖滑过去没有阻力,但她知道那些字在那里,永远在那里,比她的命长。
她合上书,把书递给小红,让她拿去放到学院的书架上。小红接过书,抱着,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小心翼翼,怕磕了碰了。
“从明天开始,”沈清漪对杨昭昭说,“我要做一件大事。”
杨昭昭看着她:“什么大事?”
“睡觉。睡到自然醒。”沈清漪说,一本正经的,“写了三年书,我欠自己三千个时辰的觉。现在该还了。”
杨昭昭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蹲在了地上,笑出了眼泪。她蹲在枣树下,抱着膝盖,笑得浑身发抖,笑完了站起来,脸上还挂着泪珠。
沈清漪也笑了,笑得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像一张揉皱了的纸被重新抚平。她笑着笑着,忽然停下来,侧耳听了一下。
远处,琴房里传来学生练琴的声音,弹的是《万古乐经》下卷的第一首曲子,《小星星》。七个音,翻来覆去,弹得还不太熟练,有几个音按得不准,但她听得出来,那个学生弹得很认真,每一个音都弹得很用力,像是在用琴声跟这个世界说话。
她听着那走调的《小星星》,嘴角慢慢弯起来,弯成一个很好的弧度。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枣叶,叶子已经干了,卷成一个筒状。她把叶筒举到嘴边,吹了一个音,跟琴房里的《小星星》合在一起,两个声音叠在一起,走了调的那个被带正了,慢慢合上了拍子。
她放下叶筒,叶筒从手里滑落,掉在脚边的草地上,嵌在草叶之间,绿中带黄,黄中带绿,像这片草地上所有叶子的颜色一样,不仔细看就分不清哪片是刚落下来的,哪片已经躺了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