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是初春下达的。第三代新帝在朝堂上宣读了这道旨意,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反对。不是不敢,是没法反对——凰音学派办了快六十年,全国十二个州府有分院,学生超过两万人,海外留学生年年递增,西域诸国派来的乐师团排队等着入学。你反对?你拿什么反对?
旨意里写得很清楚:凰音学派列为国家正统音乐流派,与儒家、道家并列。儒道治世,乐道教心。三分天下。
消息传到学院的时候,沈清漪正在密室里睡午觉。杨昭昭推门进去,把她摇醒,把圣旨念给她听。沈清漪听完,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“不敢当,音乐只是音乐”,又睡过去了。杨昭昭站在床边,手里举着圣旨,哭笑不得。
大典定在三月三,太庙。
太庙是皇家祭祀的地方,平时连大臣都进不去,这次破例对外开放。不是为了沈清漪,是为了她代表的那个学派。礼部官员忙活了半个月,搭台子、摆香案、定流程,折腾得人仰马翻。负责礼仪的老学士头发都薅秃了,也没想明白一个问题:沈清漪不是官,不是爵,不是皇亲国戚,她坐主位,皇帝敬酒,这在礼制上算哪一出?
最后新帝拍板:“算开宗立派。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。就这么定了。”
三月三那天,天不亮学院门口就挤满了人。百姓们自发来了,有穿着布衣的,有穿着绸缎的,有穿着补丁的,什么人都有一句“沈乐圣今儿个封圣了,得去看看”。太庙门前更是人山人海,禁军拉起了警戒线,但人太多,线被挤歪了好几次。
沈清漪是坐着马车来的。她从学院出发,一路从巷子走到大街,街上的人看见马车,自动让开一条路,有人喊“沈乐圣”,有人喊“沈院长”,有人什么都不喊,就站在路边看着,红着眼眶。马车走得慢,车夫不敢走快,怕颠着老太太。沈清漪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,看见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——她教过的学生、学生的学生、学生的学生的学生,三代人站在街边,穿着月白色的长袍,胸前别着凰音徽章,像一条白色的河流,从学院一直流到太庙。
杨昭昭坐在她旁边,也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,放下帘子,转过头来,发现沈清漪的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
“你紧张?”杨昭昭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沈清漪说,“就是觉得太多了。”
“什么太多了?”
“人太多了,情太多了。”沈清漪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“我何德何能,让他们站这么远的路,等这么久。”
杨昭昭握住她的手,没说话。
太庙的门敞开着,香案上摆着三牲、水果、鲜花,还有一本《万古乐经》。新帝站在香案左侧,穿着朝服,冠冕上的珠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他才三十多岁,年轻人,但对沈清漪的态度比他的祖父和父亲还要恭敬。他从小听着她的琴声长大,他的启蒙老师就是凰音学院毕业的。
沈清漪走进太庙的时候,所有人都站起来了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,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褙子,头发挽着髻,别着一根银簪。腰间的箫换了第三根了,这根是竹子做的,很细,很轻,别在腰间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她的步子很慢,但很稳,杨昭昭搀着她的左胳膊,小红搀着她的右胳膊,三个人一步一步走进大殿。
太庙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香烛燃烧的嘶嘶声。
沈清漪坐到了主位上。那是一把太师椅,黄花梨的,上面铺了一层暗红色的锦垫。她坐下去的时候,腰挺得很直,没有靠椅背,双手放在膝盖上,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。
新帝端起酒杯,走到她面前,微微弯腰,不是鞠躬,是君王对宗师的敬意。
“沈先生,”新帝称她“先生”,这是五十年来的第一次,“朕敬你一杯。你是大梁三百年来第一位开宗立派的大师。”
沈清漪接过酒杯,杯是白瓷的,酒是黄酒,温热的,杯壁上还挂着水珠。她端起来,没有喝,先看了一眼杯中的酒液,琥珀色的,灯光照进去,透亮。她抿了一口,酒不烈,有点甜,后味微苦。她把酒杯还给新帝,抬起头看着他的脸。
“陛下,我不是宗师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太庙太空了,每个字都有回音,“我只是一个弹琴的女人。但天下人给了我太多,我要还回去。”
新帝看着她,沉默了几息,退后一步,深深鞠了一躬。
然后他转过身,面向殿外的文武百官和百姓,高声道:“凰音学派,开宗立派,万古流芳!”
百官跪下了,百姓跪下了,黑压压一片,从太庙门口一直跪到广场尽头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和膝盖磕在青砖上的闷响。
杨昭昭站在沈清漪身后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忍了一上午,忍到现在,实在是忍不住了。眼泪不是流,是涌,像泉眼被堵了半年突然通了,哗哗地往外冒。她用手背擦,擦不赢,用袖子擦,也擦不赢,最后干脆不擦了,让眼泪流,流到下巴,滴在衣襟上。
小红在旁边,也哭了,哭得比杨昭昭还凶,鼻子一抽一抽的,像当年那个蹲在厨房门口哭的小姑娘。她哭着哭着,忽然笑了,笑得莫名其妙,杨昭昭问她笑什么,她说:“我想起来,当年师父第一次让我当助教,我紧张得把琴谱拿倒了,翻了一节课才发现。”
杨昭昭也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小草站在大殿侧面,拄着竹竿,竹竿在地上轻轻地点着,笃、笃、笃,是在打拍子。她看不见,但她能“看见”这一切——太庙的香火,皇帝的身影,跪了一地的百姓,坐在主位上的师父。她不用眼睛看,她用心看,看得比谁都清楚。
沈清漪从太师椅上站起来。杨昭昭和小红要去扶她,她摆了摆手,自己站起来了。她站得很直,腰板挺得笔直,不像八十三岁的人。她走到大殿门口,看着外面跪着的人群,看了几秒,开口说话。
“都起来吧。地上凉。”
没有人起来。
她不再劝了。她迈过门槛,走下台阶,一步一步走向广场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,像摩西分红海,所有人往两边退,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。她走在通道里,两边是跪着的人,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举着孩子想让她看一眼。
她走得很慢,走了很久,才走出广场,走到马车上。车夫放下凳子,她踩着凳子上车,杨昭昭和小红跟在后面。马车掉头,往学院的方向走。
回到学院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
沈清漪没有回密室,她走到学院门口,站在那块挂了六十年的匾额下面。匾额上的字已经不是当年那一块了,换过好几回了,最近这块是第三代新帝题的字,“凰音学院”四个字,金底黑字,在夕阳下闪着光。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木牌。木头是老枣木,就是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干做的,去年修剪树枝时砍下来的一截,小红找人锯了、刨了、打磨了,做成了一块木牌,巴掌大,上面刻着四个字——“凰音学派”。字是沈清漪自己写的,笔画很老,很有力,不像老人的字。
她在木牌背面抹了鱼鳔胶,贴在大门旁边的墙上,用手掌按了按,按得很用力,掌心贴在木牌上,感觉到了木头的温度和胶的黏性。她松开手,木牌纹丝不动,稳稳当当地挂在墙上。
退后两步,看着那块木牌。
“这是开始,不是结束。”她说。
没有人听见,因为身边的人都在哭。杨昭昭在哭,小红在哭,小草在哭,阿月在哭,几百个学生站在院子里哭。哭声此起彼伏,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,每个人的调都不一样,但合在一起,居然很好听。
沈清漪转过身,看着他们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伸出手,把歪了一点的那块木牌—刚贴上去就歪了,鱼鳔胶干得太快,没来得及调正。她用手指抠了抠木牌的一角,想揭下来重贴,胶已经干了,揭不动。她放弃了,收回手,看着那块歪了一点的木牌,歪就歪吧,天底下哪有绝对正的东西。
远处,钟声响了,从皇宫的方向传来,沉沉地、慢慢地敲了三下。钟声在暮色中散开,像水的波纹,一圈一圈地荡远。最后一下的余音拖了很久,久到以为它要永远响下去,但它最终还是消失了,被晚风带走了,带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。
沈清漪听了那钟声,转身走进学院,走进院子,走到枣树下。
枣树的枝头光秃秃的,春芽还没发,只有几颗去年没掉干净的干枣挂在上面,黑黑的,皱皱的,像老人的脸。她伸手够了一颗,没够着,踮了踮脚,还是没够着。她收回手,没有再够,就站在树下,仰着头,看着那些够不着的干枣在黑下来的天幕上挂着。
起风了。晚风从院门口灌进来,吹动了那扇没关严的门,门发出一声轻响,吱呀——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