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典过后的那个冬天,沈清漪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我要出去走走。”她对杨昭昭说,把一张地图摊在桌上,手指从京城一路划到西域,又从西域划到南洋,从南洋划到东瀛,画了一个大圈。
杨昭昭看着她手指划过的地方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八十六了。”
“所以再不走,就走不动了。”
杨昭昭张了张嘴,把劝的话咽了回去。她转头看小红,小红正在给炉子添炭,听见这话,手里的炭夹停了一下,又继续夹。她看小草,小草坐在椅子上,手里握着竹竿,竹竿点了一下地,笃,像是在说“好”。她看阿月,阿月从边疆赶来参加庆典还没走,站在窗边,背对着大家,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杨昭昭说,“走就走。我陪你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小红放下炭夹。
“我也去。”小草站起来。
阿月转过身,眼睛红红的:“师父,我……边疆那边离不开人。”
“你不用去。”沈清漪说,“你替我看好边疆。那里的孩子比外面的更需要你。”
阿月咬着嘴唇,点了点头。
第一站,西域。
走了两个月。不是路远,是人老了走不快。马车晃晃悠悠,一天走不了几十里,走走停停,看见好看的风景就停下来,沈清漪坐在路边弹一曲,弹完了再走。杨昭昭说她这不是周游列国,是蜗牛搬家。沈清漪说蜗牛搬家怎么了,蜗牛也能搬到家。
到了西域边境,迎接他们的是一个中年人,四十来岁,高鼻深目,留着络腮胡,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。他站在城门口,身后站着一排乐师,手里拿着冬不拉、热瓦普、手鼓,看见马车来了,一齐奏响了迎宾曲。
沈清漪掀开车帘,看见那个中年人,愣了一下。
“您是……库尔班的孙子?”
中年人大步走过来,右手按在胸口,深深鞠了一躬:“沈乐圣,我叫艾山。我爷爷临终前对我说,如果有一天您来西域,一定要替他给您弹一曲。”他从身后接过一把冬不拉,坐下来,弹了一首曲子。
曲调很熟悉,是《沙漠月夜》。六十年前,库尔班在大梁听到沈清漪弹这首曲子,回到西域后教给了他的儿子,儿子又教给了孙子。传了三代人,曲子变了些,加了西域的味道,节奏更自由了,装饰音更多了,但主旋律没变,还是那几句,一听就知道是《沙漠月夜》。
沈清漪听完,下了马车,走到艾山面前,伸出手。艾山把冬不拉递给她,她接过来,坐下來,也弹了一首《沙漠月夜》。她的版本跟艾山的不同,更慢,更静,像沙漠里的月光,不像月光,像月光下的沙子。
艾山听完,哭了。他没有擦眼泪,任泪水流进胡子里面。
沈清漪在西域待了半个月。她去了集市、去了绿洲、去了沙漠边缘的一个小村庄,村里的人没见过琴,没见过箫,没见过她。她坐在村口的胡杨树下,给孩子们弹《小星星》,孩子们围着她,伸出黑黑的小手摸琴弦,弦嗡嗡响,他们缩回手,然后又伸出来。
离开西域的时候,艾山送了几十里路,最后站在一个沙丘上,一直挥手,挥到马车看不见了。
第二站,南洋。
坐船去的。沈清漪没坐过海船,晕得厉害,吐了两天,第三天才缓过来。杨昭昭也晕,但比沈清漪强点,还能照顾她。小红不晕船,在甲板上跑来跑去,像个八十多岁的小孩。小草也不晕,她看不见海,但她能听见海浪声,她说海浪声像一首永远弹不完的曲子。
南洋热,热得人喘不过气。沈清漪换上了薄纱的衣服,还是热,汗流浃背,但她不抱怨,每天按计划去讲学、去演出、去见当地的乐师。她在海边弹了一首《海之歌》,曲子是她前一天晚上写的,很短,只有十几个乐句,但海浪声合进来,像是大海在给她伴奏。当地的渔民听了,说这个女人是海神派来的。
南洋的国王请她吃饭,饭菜很辣,沈清漪吃了一口就辣出了眼泪。国王问她怎么了,她说被音乐感动了。杨昭昭在旁边憋笑憋得肚子疼。
在南洋待了一个月,走的时候,国王送了一船的香料和珍珠,沈清漪只留下了几颗珍珠,说是给小红镶耳环,其他的一概退回。
第三站,东瀛。
东瀛的春天很美,樱花开了,满树粉白,风一吹就落,像下雪。沈清漪坐在樱花树下弹琴,弹的是一首东瀛民谣《樱花》,她用琴改编了一下,加了几个和声,曲子变得更厚了,像樱花不是一片一片落,是一层一层落。
弹完,一个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,跪在她面前。
老人穿得很朴素,灰布衣,赤脚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比沈清漪还深。他跪在落满樱花瓣的地上,额头贴着地面,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:“请收我为徒。”
沈清漪低头看着他,没有马上回答。
“我不收徒。”她说。
老人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但音乐可以教你。”沈清漪从行囊里拿出一本书,递给老人。书的封面印着四个汉字——《万古乐经》 日文版。是第三代新帝让人翻译的,印了三百套,沈清漪带了几套在路上,走到哪发到哪。
老人双手接过书,捧在胸前,额头又贴了一次地面。这次贴了很久,久到樱花落了满头。
沈清漪没有扶他。她站起来,拄着竹竿,慢慢走了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老人还跪在那里,樱花落在他的白发上、灰衣上、书皮上,粉白的,像是给那本书戴了一朵花。
东瀛待了二十天,去了京都、奈良、大阪,每一场讲座都爆满,每一场演出都座无虚席。最后一个晚上,当地的乐师们凑钱请她吃了一顿最好的料理,沈清漪吃了很多,吃完对杨昭昭说:“这辈子值了。”
杨昭昭说:“你早就值了。”
两年。
整整两年,沈清漪走遍了十几个国家。西域、南洋、东瀛、高丽、吐蕃、回鹘、天竺……有些地方她连名字都没听过,去了才知道,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,这样的音乐,这样的活法。
每到一个国家,她都做三件事:弹一曲当地的民谣,讲一堂音乐课,留下一套《万古乐经》和几个愿意留下来继续教的弟子。她不要求这些弟子改学大梁的音乐,她让他们用自己的乐器、自己的语言、自己的方式,把凰音学派的理念传下去。
“音乐不是大梁的,不是西域的,不是东瀛的。”她说,“音乐是所有人的。谁弹得好,就是谁的。”
两年后,马车回到了京城。
学院门口挤满了人,学生、老师、百姓,还有从各地赶来的分院代表。大家听说沈乐圣今天回来,天不亮就来等,等到日头偏西,才看见那辆走了两年的马车从巷子口慢慢驶进来。
车停了。车夫放下凳子,杨昭昭先下来,然后小红,然后小草。最后,沈清漪探出头,扶着车门,一步一步踩到凳子上,踩到地上。
她比两年前更老了。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雪。脸上的皱纹更多了,像一张揉皱了的纸。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,看人的时候笑眯眯的,像两盏灯,虽然不太亮了,但还亮着。
学生们涌上来,有人喊“师父”,有人喊“师祖”,有人喊“乐圣”,喊什么的都有。沈清漪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安静。
“我给你们带了一样东西。”她说。
她从行囊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摞纸,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不是乐谱,是她在两年里记下的各国音乐的调式、节奏、乐器、演奏技法。她把这些东西系统化了,写成了一本小册子,名字叫《万国乐记》。
“这是我从各国乐师那里学来的。”她把小册子递给小草,“你把它收好,印出来,发给学生们看。告诉他们,音乐的世界很大,别把自己关在琴房里。”
小草接过小册子,手指摸着封面上用针扎出的凸点——沈清漪为了让小草能“读”,又扎了一遍盲文。小草摸着那些凸点,摸一个字念一个字:“万——国——乐——记——沈——清——漪——著。”念完,她蹲下来,把脸埋在膝盖里,哭了。
杨昭昭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眼眶也红了。她转头看着沈清漪,沈清漪站在枣树下,春天的枣树刚发芽,嫩绿的叶子小小的,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。她伸手够了一片叶子,放在掌心里看了两眼,叶子上还挂着露水,亮晶晶的。
“你让音乐成了桥梁。”杨昭昭说。
沈清漪把叶子放回树枝上,转过身,看着杨昭昭。她的脸上没有得意,没有骄傲,只有一种很淡的、很真的笑。
“音乐本来就是桥梁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把它擦亮了。”
风从院门口吹进来,吹动了枣树的新叶,沙沙沙,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页。那本《万国乐记》的样稿放在石桌上,风掀开了一页,又掀开了一页,翻到了目录那一章,上面写着十几个国家的名字,墨迹还没干透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沈清漪走过去,把石桌上的书稿用手压住,风吹不动了。她低头看着那页纸,上面有一个国家的名字写错了,她把那个字用手指抹了抹,墨迹晕开,她重新写了一个,笔划有点抖,但看得清。
她把手指上的墨蹭在石桌边缘,蹭出一道黑印子,像一段被划掉的乐谱。小红端着一盆水过来,想把那道墨印擦掉,沈清漪拦住了,说留着吧,留个记号。
石桌上那道墨印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路,从桌子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,走到边缘就不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