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又是两年。沈清漪八十八了。
八十八岁的人,活到这个岁数,认识的人大多不在了。当年的皇帝早就驾崩了,第二代皇帝也驾崩了,第三代皇帝登基的时候她才七十多,如今第三代皇帝都当了十几年了。朝堂上的大臣换了一茬又一茬,当年跟她吵过架的御史,坟头的草都长了好几轮。
她还活着。
活得像一块石头,被时间的水流冲了八十八年,磨得圆润了、光滑了、棱角都没了,但石头还是石头,沉在水底,水流再急也冲不走。
学院里的人叫她“老太爷”。不是因为她像男的,是因为“太师祖”太拗口,叫来叫去就变成了“老太爷”。她不介意,谁叫她都应,笑眯眯的,露出一排假牙——真牙早就掉光了,六十岁那年掉光了,后来镶了一副假的,吃饭的时候取下来洗一洗,洗完再装上,杨昭昭说像老太太卸武器。
第三代新帝来拜访的那天,是个晴天。
新帝没有提前通知,只带了两个侍卫,从宫门骑马出来,一路骑到学院门口,下马,把缰绳扔给侍卫,自己推门进去了。他走过前院,走过大堂,走到后院,在枣树下看见了沈清漪。
她坐在一把旧藤椅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,竹杖的底端包了一层铜皮,磨得锃亮。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她身上,斑斑驳驳的。她闭着眼睛,像是在晒太阳,又像是在打盹。
“沈先生。”新帝站在她面前,喊了一声。
沈清漪睁开眼,眯着眼睛看了一下,认出了他,嘴角弯起来,想站起来,新帝赶紧上前按住她的肩膀。
“您别动,朕就是来看看您。”
“陛下怎么来了?”沈清漪的声音比两年前更轻了,像风吹过纸页,沙沙的,但很清晰。
“朕来看看国宝。”新帝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,“您是全天下最老的活人了。朕怕您哪天突然没了,来不及看最后一眼。”
沈清漪笑了,笑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张被揉成一团又展开的纸。
“陛下,臣只是一个老人。”
“您是老人,也是国宝。”新帝说,“大梁三百年的历史,您占了快九十年。您见过朕的祖父,见过朕的父亲,您比朕的爷爷活得还长。”
沈清漪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。当年她在朝堂上跟御史吵架的时候,新帝的祖父还是个小孩,穿着开裆裤在御花园里追蝴蝶。那小孩后来当了皇帝,死了,埋了,长草了。他的儿子又当了皇帝,也死了,也埋了,也长草了。现在是孙子在当皇帝。
她忽然觉得时间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东西。
新帝待了半个时辰,喝了两杯茶,吃了一块小红做的桂花糕,说比御膳房的强多了。临走的时候,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盒,放在沈清漪的手里。
“这是朕送您的寿礼。您九十大寿的时候,朕可能不在朝了,提前送了。”
沈清漪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块玉佩,很老的和田玉,白得像羊脂,上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长生”。她拿起玉佩,握在手心里,玉佩很温润,像是被人盘了很多年,表面有一层油亮的光泽。
“臣活不到长生。”沈清漪说,“但臣活够了。”
新帝看着她,没有接话,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送走新帝,杨昭昭从屋里出来了。她也八十八了,头发比沈清漪还白,走路也要拄拐杖了,但比沈清漪快一些,拐杖笃笃笃地响,像小鸡啄米。她搬了把椅子,挨着沈清漪坐下,两个人并排坐在枣树下晒太阳。
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吗?”杨昭昭问。
沈清漪想了想,想了很久。八十八岁的脑子不太灵光了,有些事情记不清,有些人名到嘴边就是叫不出来,但这件事她记得。
“记得。你拿着《幽兰》琴谱来拜师。”她眯着眼,像是在回忆一幅很老很老的画,“你那时候头发扎了两个揪揪,穿着一件绿色的褙子,脸上的肉很多,圆滚滚的。”
“我现在也圆滚滚的。”杨昭昭拍了拍自己的肚子,笑了一下,“肉都松了,往下坠。”
沈清漪转头看了她一眼,也笑了。两个人笑了一会儿,又安静了。
“你那时候笨手笨脚的。”沈清漪忽然说,“一个指法练了三天都练不会。”
“你现在也笨手笨脚的。”杨昭昭说,“你昨天喝粥洒了一身,还是我给你擦的。”
“那是碗太滑了,不怪我。”
“碗太滑了是碗的错,粥太烫了是粥的错,琴不准了是琴的错,就你没错。”
沈清漪又笑了,笑得假牙有点松,她用手推了推,按回去。
小红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。她也八十八了,背驼得厉害,走路的时候头往前伸,像一只探路的乌龟。她走到沈清漪面前,把银耳汤放在她手边,银耳汤还是热的,碗壁上凝了一层水珠。
“师父,小草又拿了一个国际大奖。”小红说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,“西域那边的音乐节,她拿了个终身成就奖。评委说她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盲人乐师。”
沈清漪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,甜得刚好,银耳煮得很烂,入口即化。她放下碗,用拇指抹掉嘴角的汤渍。
“她比我厉害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小红在她旁边坐下来,喘了口气,“你就不能换个词?”
“她比我厉害多了。”沈清漪换了一个词,跟没换差不多。
小红翻了个白眼,杨昭昭笑出了声。
三个八十八岁的老太太坐在枣树下,阳光很好,风很轻。枣树一年比一年老,但每年还结枣,结得一年比一年少,但甜度一年比一年高。今年的枣已经红了,挂满枝头,像一串串小灯笼。
沈清漪抬头看着那些枣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我活够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杨昭昭转头看着她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。
“该去见娘了。”沈清漪又说了一句,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今晚吃什么。
“别说傻话。”杨昭昭的声音有点涩,“你精神好着呢,再活十年没问题。”
“十年太多了。”沈清漪摇了摇头,“一年就够了。不,半年就够了。把该交代的交代完,然后就去找她们。我娘在等我,我师父在等我,那些走在我前面的学生也在等我。她们等了我太久了。”
杨昭昭没有接话。她转过头,看着前方,太阳快落山了,西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,一層一層的,像千层糕。夕阳的光打在她们脸上,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从枣树下一直延伸到院墙上,像三棵老树的影子。
沈清漪伸出手,握住了杨昭昭的手。杨昭昭的手很凉,指尖有茧子,是这些年弹琴磨出来的,虽然老了,但她还在弹,每天弹一会儿,怕手生了。沈清漪的手也凉,两只老人的手握在一起,没有温度,但有劲。
“昭昭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辈子有你,值了。”
杨昭昭没说话。她的眼泪掉下来了,无声地,一滴一滴地,落在沈清漪的手背上。沈清漪感觉到了那滴泪的温度,比她的手还热一点。她没有擦,让那滴泪在手背上停着,慢慢地凉下去。
远处,琴房里传来学生练琴的声音,弹的是《万古乐经》下卷的最后一首曲子,《净土》。这是沈清漪八十五岁那年写的,写完之后再也没有写过新曲子。她说,该写的都写完了,剩下的日子,就听听别人写的吧。
琴声从琴房里飘出来,飘过院子,飘到枣树下,在三颗白发苍苍的脑袋上空绕了一圈,又飘走了。飘到院墙外面,飘到街上,街上的行人停下来听了一会儿,又继续走。飘到更远的地方,飘到田野里,田里的农夫直起腰,手搭在额头上,看了一眼天边最后一抹晚霞。
沈清漪闭上眼睛,靠在藤椅上,嘴角微微上翘。她的手还握着杨昭昭的手,没有松开。风吹过来,枣树的叶子沙沙响。一片叶子落下来,落在沈清漪的膝盖上,她没动,叶子又滑下去了,滑到地上,躺在一颗掉落的枣旁边,枣已经熟透了,裂开了一道口子,果肉露出来,甜丝丝的味道在晚风里散开。一只蚂蚁爬过来,沿着枣的裂缝钻了进去,再也没有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