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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9章 万古流芳

涅槃颂 笔墨云飞 2030 2026-05-19 12:10:31

最后一次演出后的第三年,沈清漪在睡梦中走了。

那天晚上她喝了一碗小米粥,吃了一块红薯,跟杨昭昭说了几句话,说“今天月亮挺好”,然后回密室睡觉。第二天早上小红去叫她起床,推开门,看见她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
小红叫了三声“师父”,没应。她走过去,摸了摸沈清漪的手,凉的,但很软,像是睡熟了一样。小红没有哭,她在床边坐下来,握着那只凉了的手,坐了很久。坐到太阳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沈清漪的脸上,她的脸色很安详,比活着的时候还好看。

杨昭昭来了,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她看着床上的沈清漪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拄着拐杖走了。走到枣树下,她停下来,伸手摸了摸树干,树皮粗糙,硌手。她摸了一会儿,忽然蹲下来,把脸埋在膝盖里,哭了。

第三代新帝下旨:国葬。全城缟素。与开国皇帝同礼。

没有人反对。满朝文武,没有一个人反对。

出殡那天,京城万人空巷。从天衢广场到学院门口,沿街站满了人,密密麻麻的,像麦田里的麦子。有人穿着白衣,有人戴着白花,有人在胳膊上缠着白布条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哭声,低低的,压抑的,像远处传来的风声。

棺材从学院抬出来的时候,人群骚动了一下,然后又安静了。棺材是普通的松木棺材,没有雕花,没有镶金,甚至没有上漆,原木色,露出木头本身的纹理。沈清漪生前说过,不要浪费银子,用最便宜的棺材,埋在后院枣树下就行。皇帝没听她的,给她换了一副好棺材,但没敢雕花,怕她不高兴。

棺材抬到墓前,下葬。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,盖住了木头,盖住了棺材,盖住了那个弹了一辈子琴的人。小草站在墓边,手里拄着竹竿,眼泪从看不见的眼睛里流出来,流过脸颊,流到下巴,滴在新鲜翻开的泥土上,泥土的颜色从深褐变成深黑。

墓立好了。碑不大,青石的,上面刻着一行字——“沈清漪,一个让世界听见爱的人”。没有头衔,没有封号,没有生卒年月,只有这一句。是她自己生前拟好的,杨昭昭看了说太短了,她说短了好,短了好记。

每年清明,学生们自发来扫墓。

最早来扫墓的是那些跟她学过琴的老学生,白发苍苍的,拄着拐杖的,被人搀着的。他们来的时候不说话,只是站在墓前,鞠一个躬,放一枝花,然后转身走。后来老学生一个接一个走了,来扫墓的变成了他们的学生,然后是学生的学生,然后是学生的学生的学生。

墓前的花越来越多,有时候是菊花,有时候是梅花,有时候是野花。不知道是谁放的,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,但每天早上都会多几枝。

百年后,凰音学派成了世界第一大音乐流派。

不是吹的,是真的。西域、南洋、东瀛、高丽、天竺,还有更远的地方——大秦、波斯、拂菻,每个国家的音乐学院里都有凰音学派的课程,每个学音乐的学生都要读《万古乐经》,都要练《涅槃》选段,都要知道在很多很多年前,有一个女人,用一把琴,让世界听见了爱。

沈清漪的画像挂在每一个音乐教室。画像是统一的,是第三代新帝让宫廷画师画的,画的是她中年时的样子,穿着月白色的长裙,坐在枣树下,手里拿着箫,嘴角微微上翘,眼神温和而坚定。画师问她要不要画得年轻一点,她说不用,中年就中年,那时候最好看。

每一间音乐教室,不管在大梁还是在西域,不管在东瀛还是在大秦,墙上都挂着这幅画。学生们走进教室,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。有的学校规定,上课前要向画像行一个礼。有的学校不规定,但学生们自己会行,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觉得应该行。

千年后。

一间音乐教室。不大,能坐三十个人。墙上挂着一幅画像,画已经褪色了,纸张发黄,边角有些卷曲,但画像上的人还能看清——月白色的长裙,手里的箫,嘴角的微笑。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画像上,给她镀了一层金色的光。她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看什么,眼神透过千年的时光,落在这个陌生的教室里。

一个小女孩走进来。

五六岁的样子,扎着两个揪揪,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,怀里抱着一把小小的琴。琴是她的第一把琴,梧桐面的,很轻,她抱得动。她走进教室,看见墙上的画像,站住了。

“这是谁呀?”她转头问老师。

老师是个年轻人,二十多岁,戴着一副眼镜,手里拿着一本《万古乐经》。他看了一眼画像,笑了一下。

“这是沈清漪,乐圣。没有她,就没有今天的音乐。”

小女孩歪着头看了看画像,看了看画像上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女人,看了看她手里的箫,看了看她嘴角的笑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怀里的琴放在桌上,走到画像前,站定。

她认真地鞠了一个躬,弯下腰来,两个揪揪往前垂下去,像两只蝴蝶落在花上。

直起身来,她抱着琴,坐到座位上,翻开琴谱,第一页是《小星星》。她把手指搭上琴弦,弹了一个音,嗡嗡的,不太准,但很认真。

阳光从窗户洒进来,洒在小女孩身上,洒在琴上,洒在墙上那幅褪色的画像上。画像里的沈清漪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看着这个小女孩,看着她弹琴,看着她长大,看着她把音乐传下去。

千年了。枣树早就不在了,学院也搬了好几回,那间密室早就拆了,连京城都变了模样。但画像还在,琴声还在,那些被她种在人心里的种子还在。一代一代地长,一代一代地开花,一代一代地结果。风把种子带到更远的地方,在那里生根,发芽,长成新的树,结出新的种子。

琴声从教室里飘出来,飘到走廊上,飘到院子里,飘到街上。街上的行人听见了,有人停下来听了一会儿,有人没停,继续走。琴声继续飘,飘过城墙,飘过河流,飘过山丘,飘过时间,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。

教室里,小女孩还在弹《小星星》。七个音,翻来覆去,弹得还不熟练,有几个音按得不准,滑了一下才到位,但她没有停下来,继续弹,一遍,两遍,三遍。阳光慢慢移动,从她的肩膀移到她的手指上,指尖按在琴弦上,弦在振动,阳光也跟着振动,细细的,亮亮的,像千年前某个午后的光。

她弹着弹着,忽然停下来,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画像。阳光正好落在画像上,沈清漪的嘴角那个弧度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在说——弹吧,我在听。

小女孩低下头,手指重新搭上琴弦,吸了一口气,弹了下去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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