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针握在手心里,针尖朝外,赵天赐没急着出手。那只白鹤还在往这边飞,翅膀扇动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,像有人在扇一把巨大的蒲扇。白鹤背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,白袍白发,背上的长剑剑鞘是黑色的,鞘口露出半寸剑身,剑身雪白,反着光。
飞了大概两百米,白鹤突然转弯了。不是看见他们才转弯的,是本来就该转弯,白鹤拐了个九十度的弯,朝着西边飞走了,白袍人从头到尾都没往他们这边看一眼。
“不是冲我们来的?”苏沐雪松了手上的力道。
赵天赐把银针别回领口,看着白鹤消失的方向,皱了下眉。他能感觉到那只白鹤的修为,金丹后期,背上的白袍人也是金丹后期,这个配置在仙界算基层,但在人间能横着走。
但这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,他们现在站的位置,不对。
赵天赐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黑土,蹲下来抓了一把,土很松软,捏在手里能攥出油来。他把土凑近鼻子闻了闻,有草木的清香,还有一股淡淡的灵气。这土质,和青山村后山的土一模一样。
他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远处的山形、河流的走向、树木的种类,全都和青山村后山一样。不,不是一样,是复制粘贴。山的高度、坡度、植被分布,河流的宽度、流速、弯曲角度,全都和他记忆中的青山村后山完全一致。
“这不对。”赵天赐说。
秦明月放下相机,看了看四周,“怎么了?”
“这里和青山村后山一模一样。”
六女同时愣住了。柳梦瑶举着手机转了一圈,镜头扫过山、水、树、天,她的脸色越来越白,“哥,你别吓我,我刚才直播的时候弹幕都在刷仙界风景好,结果你说这是青山村?”
“不是青山村,是和青山村一模一样的地方。”赵天赐蹲下来,用手指在土地上画了一个圈,然后在圈里点了三个点,“青山村后山有三棵歪脖子松树,这里也有。山脚下有一条小溪,溪边有一块牛头形状的石头,这里也有。”
他站起来,指着远处,“你们看那条河,在青山村叫响水河,因为河床上有石头,水流过去会响。你们听。”
六个人竖起耳朵听,远处传来哗哗的水声,声音里夹杂着清脆的撞击声,像石头被水冲得在河床上滚动。这就是响水河的声音,和青山村的一模一样。
柳梦瑶的直播间弹幕又炸了,有人说赵天赐在吹牛,有人说仙界的造物主抄袭了青山村,有人刷了一排问号。
苏沐雪走到赵天赐身边,压低声音,“你是说,仙界有人按照青山村的样子造了一个地方?”
“不是造。”赵天赐摇头,“是空间复制。有人把青山村后山的空间坐标复制到了这里,然后用阵法和灵力模拟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环境。”
慕容若雪从储物袋里掏出那面小铜镜,铜镜背面刻着“慕容”字,正面是光滑的铜面。她把铜镜对着四周照了照,铜镜里映出的画面和肉眼看到的一样,没有异常。她又把铜镜翻过来,看着背面的符文,符文在微微发光,但光的颜色不对,正常是金色的,现在是灰色的。
“有阵法覆盖。”慕容若雪把铜镜收起来,“而且是级别很高的阵法,至少渡劫期以上才能布下。”
赵天赐闭上眼,神识外放。化神中期的神识现在能覆盖三百里,他把神识扩散到最大,扫描了方圆三百里内的每一寸土地。
三秒后,他睁开眼。
“三百里之内,全是一样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苏沐雪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凝重,“山、水、树、河流,全部一样,没有任何变化,没有任何生灵,连一只蚂蚁都没有。”
林大雪把砍柴刀从腰后抽出来,刀尖戳在地上,黑色的泥土被戳出一个洞,洞里的土壤和表层一样,黑得发亮。她用刀尖拨了拨土,没有虫子,没有蚯蚓,什么都没有。
“走吧,往前走看看。”赵天赐选了一个方向,朝着那座“后山”走过去。
六女跟在后面,七个人走在黑色的土地上,脚踩在土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走了大概十分钟,周围的景色开始重复了。一棵歪脖子松树,树根处有一块青石,青石上长着青苔。这棵树他们十分钟前见过。
又走了十分钟,又见到了那棵树。
苏沐雪停下来,“我们在绕圈。”
“嗯。”赵天赐也停下来,神识再次外放,这次他没有扫描远处,而是扫描了脚下的土地。神识穿透了黑色土层,土层下面不是岩石,是空的。土层只有三尺厚,下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,空间里布满了符文,符文在以一种极其复杂的规律运转,每一枚符文都在发射空间之力,扭曲了周围的空间坐标。
空间迷宫阵法。
赵天赐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,这个阵法他见过。不是这辈子见的,是上辈子,在仙界。当时他作为仙帝,曾经破解过类似的阵法,那是天机子最擅长的困敌手段之一——无尽回廊阵。
“无尽回廊阵。”赵天赐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嘴角动了一下,“天机子的手笔。”
秦明月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个名字,“怎么破?”
赵天赐没回答,他闭上眼,开始在记忆里搜索。前世作为仙帝,他见过这个阵法的次数不少,但每次破解的方法都不一样,因为天机子每次布阵都会改动阵眼的位置和运行规律。无尽回廊阵没有固定破解法,只能靠神识找到阵眼,然后暴力破除。
他放开神识,这次不是扫描,是梳理。神识像梳子一样,一寸一寸地梳理着地下空间里的符文运转轨迹。每一枚符文都是一个节点,节点之间用光线连接,光线组成了一张巨大的网,网的中心就是阵眼。
神识梳理了足足十分钟,赵天赐的额头沁出了汗。
找到了。
阵眼在地下空间的东南角,是一面光墙。光墙的位置在地面上对应的是……他睁开眼看着东南方向,那里是一片空地,什么都没有。
“阵眼在那片空地的地下。”赵天赐指着东南方,“跟我走。”
他走在前面,这次没有绕圈,笔直地朝着东南方向走。走了大概两百步,面前出现了一道光墙。光墙从地面直通天际,宽度看不到尽头,表面流淌着金色的符文,符文和通道壁上的那种很像,但运行速度快了十倍。
“这就是阵眼?”苏沐雪伸手想去摸光墙,被赵天赐一把拽回来。
“别碰。化神以下碰到光墙,神识会被瞬间抽空。”
苏沐雪把手缩回去,瞪了光墙一眼。
赵天赐站在光墙前,看着表面流淌的符文,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不是前世的记忆,是更早的,比仙帝时期还要早。画面里他站在一片混沌中,四周没有天没有地,只有无尽的灰色雾气。他抬起手,雾气散去,山川河流从脚下升起,草木从土里钻出来,天空中出现太阳和月亮。
画面只有一瞬间,就没了。
但他的脑子里留下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段记忆,关于空间本质的记忆。空间的本质不是三维的,是十一维的,人类能感知到的三维只是投影,真正的空间结构在更高维度上。无尽回廊阵之所以能困住人,就是因为它利用了高维空间的结构,把低维生物困在了一个闭环里。
而他,曾经是一个能在十一维空间中自由行走的存在。
赵天赐睁开眼,瞳孔深处闪过一道白光,和之前从舍利裂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白光是同一种东西。他抬起右手,手掌按在光墙上。
光墙剧烈颤抖,表面的符文开始紊乱,有的转快了,有的转慢了,有的直接停转了。赵天赐的手掌没有停,继续往前推,光墙在他的推力下开始凹陷,像一面橡胶墙被按出了一个手印。
咔嚓。
光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缝,裂缝从他的手心位置向四面八方蔓延,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整面光墙。赵天赐的手掌穿过了光墙,手臂消失在光墙的另一侧。
“帮我一下。”他说。
苏沐雪抓住他的左手,林大雪抓住他的右手,夏晚晴从后面推住他的肩膀,慕容若雪、秦明月、柳梦瑶从两侧顶住他。七个人一起用力,赵天赐的手臂在光墙里搅动了一下,然后猛地往外一拉。
光墙碎了。
碎片像玻璃一样飞散,在飞散的过程中化作金色的光点,光点在空中飘了几秒就灭了。光墙后面的空间露了出来——不是黑土,不是青山,不是响水河,而是一条金色的通道,通道的尽头是那个越来越大的光点,光点里能看到山川河流的轮廓,这次是真的仙界。
空间迷宫崩塌了。
周围的景色像被水冲洗过的颜料一样褪色,黑色的土地褪成了灰色,绿色的树褪成了白色,蓝色的河水褪成了透明。所有的颜色都在褪去,所有的形状都在扭曲,整个模拟出来的青山村后山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,飞快地萎缩、坍塌、消失。
七个人站在一片虚空中,脚下是金色的光板,头顶是金色的光顶,四周是金色的光壁。通道恢复了原样,和踏入空间乱流之前一样,金色的符文在墙壁上缓缓旋转,七彩的流光在符文之间流淌。
赵天赐把手从虚空中收回来,手掌上全是金色的符文印记,符文像活的一样在他皮肤上爬动,爬了三圈才慢慢隐入皮肤下面。
柳梦瑶举起手机,直播间里一片尖叫,弹幕刷得太快导致屏幕出现了残影。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,“老铁们,我哥破阵了!一掌拍碎仙界阵法!就问你们牛不牛!”
秦明月举起相机,对着赵天赐拍了一张照片,照片里他的右手手掌上还有金色符文的余晖,像攥了一把碎金子没撒干净。
苏沐雪握住他的手,翻开他的手掌看了看,符文已经全部隐入皮下了,手心只有一条淡淡的纹路,纹路的形状像一把钥匙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摸了摸那条纹路。
赵天赐低头看了一眼,把手指握起来,“钥匙。”
“什么钥匙?”
“开启通道的钥匙。”赵天赐看向通道尽头的光点,光点已经大到占据了整个视野的三分之一,光点里的山川河流清晰得能看见树叶的纹理,“天机子把通道的出口封住了,我刚才那一下不是单纯的破阵,是强行在出口上开了一道缝。”
慕容若雪皱了皱眉,“他封住了出口?那我们怎么出去?”
“从缝里挤出去。”
赵天赐往前走了一步,脚下的金色光板随着他的脚步发出了金属般的声响。六女跟在后面,七个人排成一列,朝着通道尽头的光点走去。
光点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大到像一个倒扣的碗,把七个人罩在里面。通道的尽头是一层透明的薄膜,薄膜上有金色的符文在流动,薄膜的中央有一道裂缝,裂缝的宽度只有巴掌大,就是赵天赐刚才用手掌撕开的那道缝。
裂缝的边缘在缓慢地合拢,速度不快,但确实在合拢。
“快点。”赵天赐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那道裂缝。六女也跟着跑起来,柳梦瑶跑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,被秦明月一把拽住。
裂缝还在合拢,宽度从巴掌大缩到了三指宽。
赵天赐冲到裂缝前,双手抓住裂缝的两边,用力往两侧撕扯。裂缝在他的撕扯下重新扩大,从三指宽扩到了半米宽。金色的符文从裂缝的边缘涌出来,像虫子一样爬满他的手背,咬得他的手背生疼。
“快过!”他咬着牙喊。
苏沐雪第一个钻过去,然后是林大雪,夏晚晴,慕容若雪,秦明月。柳梦瑶钻的时候卡了一下,屁股太大,被裂缝的边缘挤住了。赵天赐腾出一只手推了她一把,把她推了过去,自己被裂缝弹回来,踉跄了两步才站稳。
裂缝在他面前合拢了,合拢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啵”,像香槟酒瓶塞被拔出来的声音。
赵天赐站在薄膜前,面前是合拢的裂缝,身后是六女。他转过身,阳光照在他脸上,不是通道里的人造光,是真的阳光,温暖、明亮、带着微微的紫外线。
脚下的土地不是黑色的,是褐色的,踩上去硬邦邦的,是砂质土。远处的山不是青山村的形状,是真正的仙山,山体上覆盖着浓郁的灵气,灵气凝结成雾,在山腰上缭绕不散。树木不是松树,是某种他不认识的树种,树干是银白色的,叶子是紫色的,风吹过来,树叶发出铃铛般的响声。
天空中有三个太阳,一个大的在正中央,两个小的在东西两侧,三个太阳的光合在一起照在大地上,温度刚好,不冷不热。
柳梦瑶打开直播间,信号满格,她把手机举高,镜头对着天空的三个太阳,直播间里安静了三秒,然后弹幕炸了。
“三个太阳!”
“仙界实锤了!”
“赵天赐在哪?我要看他!”
柳梦瑶把镜头转过来对准赵天赐,赵天赐正蹲在地上,手里抓着一把褐色的土,土从指缝里漏下去,风吹过来,土被吹散了。
他把手上的土拍干净,站起来,看着远处的仙山,从兜里掏出那块蓝色粗布手帕,手帕里的老槐树土已经变成了黑色,硬得像石头。他把手帕重新叠好塞回兜里,又从领口拔下一根银针,银针在三个太阳的光照下反着光,光斑落在他手心里。
远处传来一声钟响,铛的一声,悠长深远,像寺庙里的晨钟,但比晨钟的声响大了百倍,震得空气都在发抖。
秦明月举起相机对着钟声传来的方向拍了一张,照片里是一片云海,云海的深处隐约能看到一座城市的轮廓,城墙高耸,楼阁林立,城墙上飘着旗帜,旗帜上绣着一个巨大的“天”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