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太阳还在天上挂着,但赵天赐脚下的感觉不对。
他踩在褐色的砂质土上,之前蹲下来抓了一把,土是干的,硬邦邦的,捏不出油。这和他神识探到的情况不一样——刚才在通道里,他明明感觉到了浓郁的灵气从出口涌进来,浓得像泡在水里。但现在站在仙界的土地上,灵气浓度只比人间高了不到十倍,远没有达到“百倍”的程度。
不对劲。
他抬头看着天上的三个太阳,太阳的光很亮,但照在身上没有温度。不是太阳没有温度,是光线穿过了一层什么东西,把热量过滤掉了。他眯着眼睛盯着太阳看了三秒,看出了端倪——三个太阳的外围都有一层淡淡的光晕,光晕的纹理不是自然形成的,是阵法符文。
假的。
天空是假的,太阳是假的,远处那些仙山也是假的。那些银白色树干、紫色叶子的树,风吹过来确实响了,但响的是铃铛,不是树叶。有人在这些树上挂了铃铛,制造出风吹树叶的假象。
赵天赐的神识横扫出去,三百里范围内的真实情况像潮水退去后的礁石一样暴露出来。
天空的蓝色是一层薄膜,薄膜后面是灰黑色的穹顶,没有云,没有星星,只有无尽的灰暗。大地的褐色是一层薄薄的涂层,涂层下面是龟裂的岩石,岩石的裂缝宽得能伸进一只拳头,裂缝里没有水,没有植物,连苔藓都没有。远处那些仙山的轮廓是投影,真正的山体在投影后面,山体上布满了坑洞,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,树木全死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。
灵气稀薄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,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。
苏沐雪也感觉到了不对劲,她的神识虽然只能覆盖几里,但脚下的土地踩上去的感觉骗不了人,“这不是仙界,这是废墟。”
林大雪蹲下来,用手掰了一块岩石,岩石在她手里碎成了粉末,粉末是灰色的,没有一丝水分。她把手上的粉末拍掉,站起来,脸色很沉。
夏晚晴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呛得咳嗽,“空气里有毒。”
赵天赐接过她手里的烟闻了闻,不是烟的问题,是空气里混着微量的瘴气,金丹期以下吸多了会中毒。他转头看了一眼柳梦瑶,柳梦瑶的脸色已经有点发白了,嘴唇发紫,但她自己没感觉,还在举着手机直播。
“把口罩戴上。”赵天赐从储物袋里掏出七只口罩,是林大雪之前塞进去的医用外科口罩,蓝色的,三层过滤。六女接过口罩戴上,柳梦瑶戴上口罩后对着镜头比了个OK的手势,弹幕笑疯了,说仙界也要防疫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频率很快,像有人在跑。
赵天赐的神识捕捉到了那个人——一个白发老者,穿着破烂的灰色道袍,道袍上全是补丁,补丁的颜色还不一样,有青色有蓝色有黑色,像百家衣。老者的修为是化神前期,比他低一个小境界,但老者的身体状况很差,经脉萎缩了一大半,丹田里的元婴萎靡不振,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蜷缩在角落。
老者跑得很快,化神前期的修为虽然萎缩了,但底子还在,跑起来带起一阵风。他跑到赵天赐面前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膝盖磕在龟裂的岩石上,磕出了血。
“仙帝!”老者的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,白发散落在肩膀上,脸上全是皱纹,皱纹里嵌着黑色的污垢,“您终于回来了!”
赵天赐看着老者,想了三秒,没认出来。
“你是?”
老者抬起头,眼眶红了,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淌下来,淌进皱纹的沟壑里,“老奴青玄,当年仙帝座下的接引使,您不记得老奴了吗?”
青玄。这个名字在赵天赐的脑海里炸开,前世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。接引使青玄,他飞升仙界时第一个接见他的人,当时青玄还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人,化神后期,负责接引从下界飞升上来的修士。青玄在他麾下效力了三千年,忠心耿耿,从不争功,从不邀宠,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。
后来他渡劫失败,前世身死道消,青玄的下落他就不清楚了。
“青玄。”赵天赐蹲下来,伸手扶住老者的肩膀,“你怎么成这样了?”
青玄跪在地上不肯起来,身体在发抖,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恐惧,“仙帝陨落后,天机子篡位,杀死了所有忠于您的臣子。老奴侥幸逃得一命,但修为被废了大半,躲在地下城里苟延残喘了万年。”
万年。
赵天赐的手在青玄肩膀上停了一下。他在人间重生到现在不到两年,但仙界已经过去了万年。时空流速不同,他在人间度过一年,仙界就过了五千年。
“仙界现在是什么情况?”赵天赐站起来,把青玄也从地上拉起来。
青玄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,不知道是跪久了还是身体虚。他扶着赵天赐的手臂站稳,深吸了一口气,开始说。
天机子篡位后,用铁血手段统治仙界。所有不服从他的势力全部被清洗,仙界的宗门从三千个减少到了不到一百个,这一百个宗门全部归顺了天机子,每年进贡大量的灵石和丹药。天机子在仙界设了九十九座监察塔,每座塔里驻扎着他的亲信,监控着仙界的每一寸土地。谁敢私下议论他,轻则废去修为,重则当场格杀。
仙界的人口从鼎盛时期的百亿锐减到了不到十亿,这十亿人大多躲在地下城里,苟延残喘。地面上的人要么是天机子的走狗,要么是走投无路的流寇。灵气浓度从万年前的巅峰时期下降到了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,原因是天机子把仙界的灵脉全部抽干了,灵脉里的灵气被他用来炼制一件法宝,那件法宝的名字没有人知道,只知道它一旦炼成,威力足以毁天灭地。
青玄说到最后,声音已经哑得快听不清了,他指了指远处的灰黑色穹顶,“天机子把仙界的天空封了,谁也出不去,谁也进不来。您能进来,是因为那条通道是天机子故意打开的,他想引您进来,在仙界杀了您。”
苏沐雪站在赵天赐身后,听完青玄的话,嘴唇抿得很紧。她抬头看了一眼灰黑色的穹顶,穹顶上有一层淡淡的光膜,光膜上有符文在缓慢流转,和通道壁上的符文一模一样。
林大雪握着砍柴刀的手收紧了,刀柄上缠的布条被她的指甲掐出了印子。夏晚晴把烟掐了,烟头在地上按灭,在龟裂的岩石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焦痕。慕容若雪从储物袋里拿出那面小铜镜,铜镜背面的符文在微微发光,灰色的光,和仙界的天空一个颜色。
秦明月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照片,拍的是灰黑色的穹顶和龟裂的大地,快门声在空旷的废墟上响了一下,声音传出去很远,又弹回来,变成了回声。
柳梦瑶举着手机,直播间里的弹幕还在刷,但她没看。她把手机从自拍杆上取下来,拿在手里,摄像头对着地面的裂缝,裂缝很深,看不到底。她没有说话。
赵天赐站在龟裂的大地上,脚边的岩石碎了一块,碎片掉进裂缝里,过了很久才传来落地的声音,说明裂缝很深。
“天机子现在在哪?”赵天赐问。
青玄指着东方,“天机城,在仙界的正中央。天机子住在城中央的天机殿里,从不出门,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现在的修为有多高。有人说他是化神后期,有人说他是渡劫期,还有人说他已经突破了大乘期。”
“他抽干灵脉炼制的那件法宝,在天机殿里?”
“是。”青玄点头,“那件法宝一旦炼成,天机子就会打开人仙通道,入侵人间,夺取人间的灵脉补充仙界。”
赵天赐冷笑了一声。他前世就知道天机子的野心,但没想到这家伙的野心膨胀到了这种程度——抽干仙界的灵脉还不够,还要去人间抢。
“地下城在哪?”赵天赐问。
青玄转身,指着西边,“西边三百里,有一座废弃的矿山,地下城就在矿山下面。那里躲着三百多万修士,最强的只有元婴后期,大部分都是筑基和炼气,他们在等一个人回来。”
等谁?
青玄看着赵天赐的眼睛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有了一点光,“等您。万年前就有人说,仙帝没有真正陨落,他会回来的。所有人都在等,等了一万年。”
赵天赐沉默了三秒。
“走吧,先去地下城。”
青玄在前面带路,七个人跟在后面。走了大概一百步,赵天赐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。金色通道的出口在他身后,出口是一个圆形的光环,悬浮在半空中,光环的直径有三米,边缘在缓慢旋转。光环的中央是一片漆黑,看不到通道内部。
他盯着光环看了两秒,光环突然闪了一下,亮度增加了三倍,然后又恢复了正常。
“它好像在叫你回去。”苏沐雪说。
“不是叫我回去,是在记录我的位置。”赵天赐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,“天机子在通道里留了后门,他能通过通道定位我的坐标。”
“那你还跟他走?”
“不跟他走,他就找不到我。”赵天赐加快脚步,“走吧,去地下城见见那些等了万年的人。”
七个人跟着青玄走在龟裂的大地上,脚下的岩石不断碎裂,每走一步都踩出一片粉末。灰黑色的穹顶上偶尔有一道流光划过,是监察塔的巡逻队在飞行,飞得很高,离地面至少有十里,肉眼看不到,但神识能捕捉到。
青玄带着他们走了一条很绕的路,先往西走了五十里,然后往南拐了三十里,再往西走了二十里,最后在一座废弃的矿山前停下来。
矿山很大,占地至少几十里,山体上全是矿洞,矿洞的洞口有大有小,大的能并排走十个人,小的只能爬着进去。矿洞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里面有微弱的风吹出来,风是温热的,带着人的气息。
青玄走到最大的一个矿洞口,伸手在洞壁上敲了三下,一长两短。洞壁上的岩石裂开了一条缝,缝里透出光,光照在青玄的脸上,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。
裂缝扩大到能容一个人通过,里面是一个向下延伸的台阶,台阶是石头砌的,虽然粗糙但很整齐。台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石头,石头的颜色是暖黄色的,照得通道里很温馨。
青玄侧身让开,“仙帝,请。”
赵天赐迈上台阶,往下走了三步,突然停下来。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的六女,苏沐雪的口罩上面露出的眼睛很亮,林大雪的砍柴刀在台阶上磕了一下,夏晚晴从兜里掏出烟又塞回去了,慕容若雪在整理符纸,秦明月在调整相机的光圈,柳梦瑶在把手机从手里换到包里。
“下去吧。”赵天赐说,“见见你们的同胞。”
他转身继续往下走,台阶很长,走了大概两百级才到底。底部是一个巨大的空间,穹顶高得看不到顶,空间里密密麻麻全是人,有的坐在地上打坐,有的躺在地上睡觉,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小声说话。
所有人的衣服都是破的,脸上都是黑的,瘦得皮包骨头。但他们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黑暗中的萤火虫。
青玄站在赵天赐身边,深吸一口气,然后用尽全力喊了一声——
“仙帝回来了!”
声音在地下空间里来回撞,撞了十几遍才消停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所有眼睛都看向台阶的方向。
三百万双眼睛,同时亮了。
有人哭了,有人跪下,有人高举双手,有人张着嘴发不出声音。地下城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浪,哭声、喊声、笑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沸腾的粥。
一个人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,是一个老妪的声音,尖锐得像刀子,“仙帝!给我们报仇!”
“报仇!”三百万个声音同时喊了出来。
赵天赐站在台阶上,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,六女站在他身后。他从兜里掏出那块蓝色粗布手帕,手帕里的老槐树土已经碎成了粉末,粉末从手帕的缝隙里漏出来,洒在台阶上,落在他脚边。
他没有把手帕放回去,而是攥在手心里。手帕里的土末还在漏,漏得差不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