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末漏完了,手帕里只剩一小撮黑色的粉末,赵天赐把粉末倒在手心里看了看,粉末很细,细得像面粉,风一吹就散了。他把手帕叠好塞回兜里,手心里的粉末没管,就那么摊着。
人群还在喊。
“报仇”这两个字在地下空间里来回弹,弹得墙壁上的暖黄色石头都在抖。三百万人的声浪不是闹着玩的,柳梦瑶站在台阶上,被声浪震得往后退了一步,踩到了秦明月的脚。秦明月没吭声,举着相机按了一张,闪光灯在昏暗的地下空间里亮了一下,照出了前几排人的脸。
那些脸上有泪,有痂,有刀疤,有烧伤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张着嘴发不出声音,有人举着残缺的法器在头顶挥舞。一个只有一条胳膊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,他的左臂从肩膀以下全没了,断口处包着一块发黑的布,布的边缘有血痂,不是新伤,是旧伤,反反复复没长好。
他挤到台阶前面,抬头看着赵天赐,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嘴唇在抖,抖了半天只说出了一个字——“主……”
赵天赐看着他,没认出来。
人群里又挤出来一个人,这次是一个女人,年纪看起来不大,但头发全白了,脸上没有皱纹,那种白头发配年轻脸的组合看着很诡异。她的修为是元婴中期,在地下城这些人里算高的。她挤到独臂男人身边,抬头看了赵天赐一眼,然后猛地跪下来,额头磕在石头台阶上,磕得崩了一个角。
“仙帝!”女人的声音很尖,尖得刺耳,“仙帝!我们等了你一万年!”
一万年。
这三个字像一把锥子,扎进了赵天赐的胸口。他在人间重生不到两年,仙界已经过了一万年。这一万年里,这些人躲在地下,吃着发霉的粮食,喝着渗出来的脏水,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。
“起来。”赵天赐的声音不大,但化神中期的修为让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。三百万人的喧哗在瞬间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头顶岩石缝里滴水的声音,一滴,两滴,滴答滴答。
独臂男人没起来,白头发的女人也没起来,前几排的人都没起来。后面的人看不见前面的情况,但也跟着跪了下来。跪下的声音像多米诺骨牌,从前排传到后排,从中间传到两侧,哗啦啦的一片。
赵天赐站在台阶上,看着三百万个跪着的人,右手插在裤兜里,左手垂在身侧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苏沐雪站在他身后,能看到他的手在兜里攥成了拳头,攥得很紧,布手帕在他手心里被捏成了一团。
台阶上方的岩石裂开了一道缝,缝里渗出水来,水滴在台阶上,溅起一小朵水花。水滴的声音在地下空间里格外清晰,一滴,又是一滴。
正在此时,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。
有人在喊“让开”,声音粗犷,带着命令的口吻。人群向两侧分开,让出一条路,路的尽头是一个中年男人。男人穿着残破的铠甲,铠甲是青铜色的,上面布满了刀痕和箭孔,左胸的位置有一个巴掌大的凹坑,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。铠甲下面的衣服是黑色的,已经洗得发白了,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男人大步走过来,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靴子踩在岩石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。他的身高至少一米九,肩膀很宽,腰板挺得很直,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,有一种军人才有的气质。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刀疤,刀疤很深,把左眼的眼角拉得往下垂,但左眼是好的,瞳孔是深棕色,眼神锐利得像鹰。
他的修为是化神后期,比赵天赐高出一个小境界,但赵天赐神识一扫就看出来了——他的丹田有损伤,经脉有好几处堵塞,真实战力大概只能发挥出化神中期的水平。
男人走到台阶前,站住了。
他抬头看着赵天赐,从上看到下,从下看到上,看了三遍。刀疤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,但眼睛里的光在变,从冷漠变成疑惑,从疑惑变成震惊,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狂喜,又像是悲伤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发出声音。又动了一下,还是没发出声音。第三次,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,沙哑、颤抖、断断续续,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婴儿在喊妈妈。
“主……主人?”
赵天赐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这个名字,这个声音,这张刀疤脸——前世记忆像被点燃的导火索一样在脑海里炸开。杨战,前世仙帝麾下三十六天将之首,亲卫队长,化神后期。跟随他征战三千年,立下战功无数,从未败绩,从未退缩。他渡劫失败的那天,杨战正在南疆平叛,听到消息后单枪匹马杀回天机城,一路上斩杀了天机子的十七名亲信,最后被天机子一掌打得经脉寸断,从天上坠落,生死不明。
“杨战。”赵天赐喊出了这个名字。
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震,像被雷劈了一样。他的眼眶红了,那道刀疤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嘴唇在抖,下巴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
单膝跪地,铠甲的铁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末将杨战,率仙界反抗军三万将士,恭迎仙帝回归!”
三万。
不是三百万,是三万。这三万人是地下城里仅存的战力,剩下的两百九十七万是老弱妇孺,是伤员病患,是那些连法器都拿不动的人。三万人对抗天机子的百万大军,对抗九十九座监察塔,对抗一个在渡劫巅峰等了一万年的敌人。
但杨战喊出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。
他身后的数千名将士同时单膝跪地,铠甲的铁片碰撞声响成一片,像下了一场冰雹。齐声高喊:“恭迎仙帝!”
声音在地下空间里炸开,震得头顶的岩石簌簌往下掉灰。三百万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,在地下城里来回激荡,激荡了十几秒才渐渐平息。
赵天赐从台阶上走下来,走过独臂男人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,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,然后继续往下走,走到杨战面前,弯腰,伸手,抓住杨战的胳膊,把他扶了起来。
杨战站起来的时候,赵天赐感觉到他的胳膊在抖。不是害怕的那种抖,是太激动了控制不住的那种抖,像一台发动起来的老旧发动机,浑身都在颤。
“一万年了。”杨战的声音还是沙哑的,但比刚才稳了一些,他把眼泪憋回去了,没有让它掉下来,“主人,一万年了,我终于等到你了。”
赵天赐看着他,看着那些铠甲上的刀痕和箭孔,看着那个被钝器砸出的凹坑,看着丹田里萎靡不振的元婴和经脉里多处堵塞的淤血。
“辛苦了。”赵天赐说。就三个字,没有多余的话。
杨战的脸抽了一下,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这次没憋住,从眼眶里淌下来,淌过刀疤,淌过下巴,滴在青铜铠甲上,滴在那块凹坑里。
苏沐雪从台阶上走下来,站在赵天赐身后。林大雪、夏晚晴、慕容若雪、秦明月、柳梦瑶也跟着走下来,六个人一字排开,站在赵天赐身后。
杨战看了她们一眼,又看了看赵天赐,刀疤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,但没说什么。
赵天赐从兜里掏出那块被捏成一团的布手帕,展开,手帕里什么都没有了,槐树土末全漏完了。他把手帕叠好重新塞回去,然后看着杨战。
“天机子在哪?”
杨战深吸一口气,擦了擦脸上的眼泪,刀疤在手指的擦拭下变得更红了,“天机城,仙界的正中央。他在天机殿里闭关了一万年,很少有人见过他,但据可靠情报,他的修为已经达到了渡劫巅峰。”
“渡劫巅峰。”赵天赐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嘴角动了一下,“我化神中期,他渡劫巅峰,差了两个大境界。”
杨战的脸色变了一下,“主人,我不是催你去送死。我的意思是,你需要时间恢复实力,至少恢复到渡劫期,才能和他一战。”
“我等不了那么久。”赵天赐转身看着身后的三百万张脸,“他们也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白头发女人从地上站起来,她的膝盖上全是石头粉末,但她没拍,看着赵天赐的眼睛,“仙帝,我们等了一万年,不差这几天。”
“差。”赵天赐摇头,“天机子抽干了仙界的灵脉,炼制一件法宝,那件法宝一旦炼成,他就会入侵人间。人间的灵脉如果被他抽走,灵气的浓度会降到零,所有的植物会枯死,所有的动物会灭绝,人类会在三年内全部死亡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就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。但地下城里的温度降了三度,三百万人的呼吸声同时停了一下。
秦明月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照片,拍的是赵天赐的背影,他站在台阶前面,身后是六女,对面是三百万双发亮的眼睛。照片拍完她低头看了一眼,发现赵天赐的右手在裤兜外面,手心里有一点黑色的粉末,是他的槐树土末。
柳梦瑶从兜里掏出手机,打开直播间,信号只有一格,画面卡得跟幻灯片似的,但她还是对着镜头说了一句,“老铁们,我哥要打渡劫巅峰的BOSS了,你们说他行不行?”
弹幕刷出来一条,卡了五秒才显示—— “行!”
赵天赐转过身,看着六女,“你们留在地下城。”
“不行。”六个声音同时响起。
“天机子是渡劫巅峰,你们去了只会添乱。”
“那也不留。”苏沐雪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,“你答应过我的,一起去一起回。”
林大雪把砍柴刀从腰后抽出来,刀尖朝下杵在地上,“你去哪儿我去哪儿。”
夏晚晴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,对着赵天赐的脸吐了一个烟圈,“别废话了,带路。”
慕容若雪掏出那沓符纸,数了数,一共三十六张,“这些够挡渡劫期三招,三招之内你要是没把天机子打死,我们就跑。”
秦明月举起相机对着赵天赐拍了一张,“我还没拍过仙帝打渡劫巅峰的照片,这是独家。”
柳梦瑶把手机收起来,从兜里掏出那包辣条,吃了一根,然后把辣条递给赵天赐,“哥,吃一根,壮行。”
赵天赐看着递过来的辣条,油汪汪的,辣椒面洒得挺匀。他接过来咬了一口,辣的,呛得他咳嗽了两声。
“走。”他把辣条棍扔在地上,转身看着杨战,“带路。”
杨战单膝跪地,右手握拳按在胸口,“末将领命!”
他站起来,转身对着身后的数千名将士吼了一声,“兄弟们!仙帝回来了!跟我去天机城!杀天机子!”
数千人同时站起来,铠甲的铁片碰撞声、法器的出鞘声、脚步踏地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三万人从地下城的各个角落涌出来,有的从矿洞里钻出来,有的从地缝里爬出来,有的从人群中挤出来。三万人站在地下空间里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
杨战走在最前面,他走路的姿势很正,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,像用尺子量过的。赵天赐走在他后面,六女走在赵天赐后面,三万人跟在六女后面。
队伍从矿洞口涌出,站在龟裂的大地上。灰黑色的穹顶上,三个假太阳还在挂着,光线昏暗,照得大地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。
杨战指着东方,“天机城在东边,距离这里三千里。以我们的速度,要三天才能到。”
“三天太久。”赵天赐一步踏出,化神中期的气势冲天而起,金色的光柱从他身上射出,直冲穹顶,穹顶上的光膜被金光撞得剧烈颤抖,符文大片大片地崩碎,“我带你们过去。”
他双手结印,金色的灵力从丹田里涌出,化作一片金色的云,悬浮在众人头顶。金云的面积很大,覆盖了方圆十里,足以承载三万人。
“上云。”
三万人踏上金云,金云很稳,踩上去像踩在地面上。赵天赐站在云头,六女站在他身边,杨战站在他身后。
金云升空,朝着东方飞去。速度很快,比杨战他们自己走快了至少十倍。
风吹过来,吹得赵天赐的头发往后飘。苏沐雪站在他左边,头发也被风吹乱了,她没有理,眼睛盯着东方,天机城的方向。
林大雪站在他右边,砍柴刀别在腰上,刀鞘在风里发出呜呜的声响。夏晚晴站在他身后,烟被她掐了,烟头扔在金云上,金云把烟头吞了。慕容若雪在整理符纸,三十六张符纸按顺序排好,夹在指缝间。秦明月举着相机,对着前方拍了一张,快门声被风吹散了。柳梦瑶举着手机,信号一格,画面卡得不行,但她还是在直播,对着镜头说了一句,“老铁们,我们在去天机城的路上。”
金云飞了半个时辰,地面的景色从龟裂的岩石变成了起伏的山丘,从起伏的山丘变成了平坦的荒原。荒原上什么都没有,没有草,没有树,没有水,没有活物,只有灰黑色的土和灰黑色的石头,像一个被遗弃的世界。
远处出现了一个黑点,黑点在变大,变成了一座城。
城很大,城墙高耸入云,城墙的颜色是黑色的,像用铁水浇铸的。城墙上每隔百丈就有一座塔楼,塔楼顶上亮着红光,像一只只血红的眼睛。城的正中央有一座宫殿,宫殿的顶部是尖的,尖顶上悬浮着一团黑色的光,黑光在缓慢旋转,每转一圈,周围的灵气就被它吸收一分。
天机城。
赵天赐的金云在城外三十里处停下来,他没有再往前飞。化神中期的神识穿越三十里的距离,探入了天机城内部。
城里有百万大军,修为最低的都是金丹期。城墙上布满了阵法符文,符文的密度比通道壁上的高了百倍。城中央的宫殿里,有一道气息,很强大,强大到他的神识刚一接触到那道气息的边缘,就被弹了回来。
渡劫巅峰。
那一瞬间,赵天赐的神识和那道气息短暂地碰撞了一下,碰撞的余波以天机城为中心向外扩散,扩散到荒原上,掀起了一阵狂风。狂风卷起地上的灰黑色尘土,尘土遮天蔽日,像一堵墙一样朝金云压过来。
赵天赐抬手,金光在面前形成一道屏障,尘土撞在屏障上,向两侧分流。
尘土散去之后,天机城的城墙上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人影站在最高的那座塔楼顶上,距离三十里,化神中期的视力能看清他的每一个细节。白发,白须,黑色道袍,道袍上绣着星辰图案,星辰在缓缓转动。脸看不太清,被一层云雾遮住了,只能看到一双眼睛,眼睛是金色的,瞳孔里没有瞳孔,只有两个旋转的星云。
天机子。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然后他的声音响了,不是在耳边响的,是在脑海里直接响的,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,砸在神识上。
“赵天赐,你终于来了。”
赵天赐站在金云上,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。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,手心有金光在凝聚,金光越来越亮,亮得像一颗小太阳。
苏沐雪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,很轻。
林大雪的砍柴刀从腰后抽出来了,刀尖朝前。
夏晚晴的两把匕首在手心里转了两圈,握紧。
慕容若雪的三十六张符纸夹在指缝间,符纸在发光。
秦明月按了一下快门,咔嚓一声。
柳梦瑶举着手机,直播间里信号断了一下,又连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