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号连上了,直播间里的画面还是卡,但声音是通的。柳梦瑶把手机举高,话筒对着赵天赐的方向,弹幕里有人在喊“听不清”,有人在喊“把手机举高点”,有人刷了一排火箭。
赵天赐没有往前走,金云停在天机城外三十里处,三万人站在云上,甲胄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响声。杨战走到赵天赐身边,压低声音,“主人,天机子这是在等你过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天赐看着城墙上的那个身影,天机子站在塔楼顶上,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但他没有过来的意思,就站在那儿,像一只蹲在网中央的蜘蛛,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。
“退。”赵天赐说。
金云往后退了十里,又退了十里,一直退到距离天机城五十里的地方才停下来。城墙上的人影没有动,还是站在塔楼顶上,但神识能感觉到那道气息里多了一丝嘲弄的意味,像是在说——你跑不掉的。
赵天赐没有跑。他盘腿坐在金云上,闭着眼睛,神识内收,沉浸到丹田里。元婴在丹田里盘坐着,萎靡不振的样子比之前好了一些,头顶那团白色火焰还剩一点火星,火星在跳,跳得很有节奏,像心脏在搏动。
“主人。”杨战跪在他面前,“您现在需要的是时间,天机子不会给您时间的。”
“所以我不要时间。”赵天赐睁开眼,瞳孔里有白色的光在闪,“我要记忆。”
杨战愣了一下,“什么记忆?”
赵天赐没回答。他刚才在通道里看到的那段画面——站在混沌中,四周是灰色雾气,抬手间山川河流从脚下升起——那段画面不是普通的记忆碎片,那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,埋在他灵魂的最深处,比他作为仙帝的记忆还要古老。
“杨战。”赵天赐看着他,“我前世到底是谁?”
杨战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,他的表情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胃上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反复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。
“主人,您……”
“说。”赵天赐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不容置疑。
杨战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金云的表面,金云很软,他的额头陷进去了一点。沉默了大概十秒,他抬起头,眼眶泛红,眼睛里全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有敬畏,有恐惧,有释然,有悲伤。
“主人,您不是普通的仙帝。”
赵天赐等着他往下说。
杨战深吸一口气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赵天赐和身边的六女能听见,“这个世界,包括仙界和人间,包括三千大千世界,包括诸天万界,都是您创造的。”
石破天惊。
苏沐雪的手从赵天赐的胳膊上滑了下来,像触电了一样缩回去。林大雪的砍柴刀差点没握住,刀尖在金云上划了一道口子。夏晚晴嘴里的烟掉了,掉在金云上,金云把烟头吞了,连个火星都没剩。慕容若雪手里的符纸散了一地,她没有捡。秦明月按快门的手指僵在半空中,按下去没松手,相机连拍了十几张,快门声响成了一串。
柳梦瑶最淡定,因为她没听清。手机的信号太差了,声音断断续续的,她只听到了“创造”两个字,对着镜头说了一句,“老铁们,我哥在创造什么东西?”
弹幕刷了一排问号。
赵天赐坐在金云上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,手心那团金光已经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的光,很淡,淡得像月光照在水面上的反光。
“继续说。”他说。
杨战跪直了身体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在汇报军情一样,语气恢复了军人的干脆和利落。
“创世之初,您创造了天地万物,创造了生灵,创造了规则。您活了不知道多少亿年,见证了无数文明的兴衰。后来您厌倦了,觉得永恒的生命太无趣,于是您选择了转世。”
“转世?”苏沐雪的声音有点飘。
“是。”杨战点头,“您封印了自己的记忆和大部分力量,转世成一个普通的凡人,从零开始修炼。您想体验生命的完整过程——出生、成长、修炼、飞升、证道,一步一步走到最高处,然后再次转世,从头再来。”
赵天赐的眉头皱了一下,“我转了几次?”
杨战竖起九根手指。
“九次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这是第九世。”
六女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。秦明月掏出本子开始记,手抖得字写得跟鬼画符一样,她写了两行又划掉了,写不下去了。
“前八世,您每一世都修炼到了渡劫期,每一世都在渡劫时被人暗算,每一世都功亏一篑。”杨战的眼眶更红了,那道刀疤在抽搐,“暗算您的人,每一世都是同一个人——天机子。”
赵天赐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他前世渡劫失败的时候,确实感觉到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,但一直不知道是谁。现在知道了,是天机子。不,不光是前世,是前八世,每一世都是他。
“他为什么要暗算我?”
“因为他怕您。”杨战咬着牙,“您每一世转世后,实力都比前一世更强。天机子知道,如果您顺利渡劫成功,觉醒创世神的记忆和力量,他将万劫不复。所以他每一世都在您渡劫时出手暗算,让您功亏一篑,然后趁您转世后的虚弱期,追杀您的转世身。”
“追杀?”林大雪握着砍柴刀的手收紧了,“他不是转世了吗?怎么追杀?”
杨战苦笑了一声,“主人转世后会封印记忆和力量,但灵魂的本质不会变。天机子有办法追踪主人的灵魂气息,每一世主人转世后,他都会派人到下界追杀。前几世,主人都没有活过金丹期就被杀了。”
“那这一世呢?”慕容若雪问。
“这一世,主人活下来了。”杨战看着赵天赐,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,“因为这一世,主人没有投胎到仙界,而是投胎到了人间。人间灵气稀薄,天机子的手伸不了那么长,他只能派一些低级别的杀手下去。主人的运气好——或者说,主人的灵魂在选择投胎地点时,本能地选择了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赵天赐沉默了。
他的脑子里在翻涌,不是记忆,是记忆的碎片。那些碎片像被打碎的镜子,每一块都映着不同的画面。有的画面里他站在虚空中,抬手间星辰诞生,亿万颗恒星在黑暗中同时亮起。有的画面里他蹲在一条河边,用手捧起一捧水,水从指缝里漏下去,落在地上变成了大海。有的画面里他躺在草地上,看着天空中的云,云在飘,他在笑,笑得很开心,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。
画面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像雪花一样飘下来,每一片都带着一个信息,信息量太大,大到他的神识处理不过来。
他捂住了头。
“啊——”赵天赐闷哼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整个人从金云上弹了起来,又跌坐回去。
苏沐雪冲过来扶住他,“怎么了?”
“头疼。”赵天赐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,太阳穴在跳,跳得很快,“脑子里有东西在往外涌,太多了,挤不下了。”
杨战跪着往前挪了两步,“主人,不要抗拒,让记忆自己进来。这些都是您前世的记忆,是您自己的东西,不会伤害您。”
赵天赐松开捂着头的手,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记忆的碎片不再乱飞了,它们开始排列,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。画面从碎片变成了连贯的影像,在他脑海里一帧一帧地播放。
他看到了世界诞生之初的样子。
没有天,没有地,没有光,没有暗,没有时间,没有空间。只有一片混沌,混沌不是雾气,不是虚空,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状态,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。
混沌中有一个意识。
意识在混沌中醒来,醒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困惑,它知道自己是谁,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。意识伸出一只手——不是肉体的手,是意识凝聚成的手——在混沌中划了一下。
混沌分开了。
轻的上升为天,重的下沉为地。天不是蓝色的,是透明的,地不是褐色的,是灰色的。没有光,天和地都是黑的。意识又动了一下,天空中出现了光,不是太阳的光,是意识本身发出的光,光照在大地上,把灰色的土照成了褐色。
意识看着脚下的大地,觉得太单调了。它在上面画了线条,线条变成了山川。它在上面点了点,点变成了河流。它觉得还是不够,于是从自己的意识中分出了一部分,洒在大地上。
洒下去的意识碎片化作了草木,化作了鸟兽,化作了鱼虫。大地有了颜色,有了声音,有了生命。
意识站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,看着这一切,很满意。但它知道,这个世界需要一个规则来维持运转,需要有人来管理。于是它又分出一部分意识,创造了最早的仙人。
那些仙人跪在意识面前,称它为“父神”,称它为“创世主”。
意识摇了摇头,说了一个字——“道。”
它就是道,道就是它。它不是创世主,它就是世界本身。
画面在这里停住了。
赵天赐睁开眼睛,瞳孔完全变成了白色,不是之前那种金色,是纯白色,像两盏灯一样亮着,亮了三秒才慢慢变回黑色。
六女围在他身边,苏沐雪的手还搭在他胳膊上,林大雪的砍柴刀杵在金云上,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点了一根烟,慕容若雪在捡散落的符纸,秦明月举着相机在拍,柳梦瑶举着手机在直播。
杨战跪在他面前,泪流满面,刀疤在他的泪水中扭曲变形,像一条在雨中挣扎的蚯蚓。
“主人,您……想起来了?”
赵天赐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,右手的手心里有一条纹路,纹路的形状像一把钥匙,是之前在通道里破阵时留下的。现在那条纹路变了,变成了一个符号,符号的形状他不认识,但他的灵魂认识。
那个符号的意思是——“始”。
金云上的三万人齐刷刷地跪了下来,甲胄的碰撞声比之前更响,更整齐,更有力。三万个声音同时喊出来,喊的不是“仙帝”,是另外一个词。
杨战喊的是——“创世神。”
三万个人跟着喊,声音在天机城外的荒原上扩散开去,传到了天机城的城墙上,传到了塔楼顶上那个人影的耳朵里。
人影动了一下。
天机子从塔楼顶上飞了起来,悬浮在空中,黑色的道袍在风中展开,像一只巨大的蝙蝠。他的脸还是看不太清,被云雾遮住了,但那双金色的眼睛比之前更亮了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他开口了,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,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的,像有无数个天机子站在虚空中同时说话。
“创世神?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现在的你,不过是化神中期的小修士。而我,是渡劫巅峰。”
赵天赐从金云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把腰上歪了的银针带正了一下。
他看着远处空中的天机子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渡劫巅峰?很了不起吗?”
天机子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荒原。
赵天赐没有笑。他从领口拔下一根银针,针尖在三个假太阳的光线下反着白光,他把银针举到眼前看了看,针身上映出他的脸,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。
他把银针别回领口,转身看着六女。
“你们退后。”
“不退。”苏沐雪说。
“退后。”赵天赐的语气重了一些,“我打起来顾不上你们,你们在边上我会分心。”
苏沐雪盯着他看了三秒,咬了咬嘴唇,往后退了十步。林大雪退到她身边,夏晚晴退到林大雪身边,慕容若雪、秦明月、柳梦瑶退到更后面。
三万人也从金云上退了下去,落到地面上,远远地看着。
赵天赐一个人站在金云上,面前五十里外是天机子,头顶是灰黑色的穹顶,脚下是龟裂的大地。
他从兜里掏出那块蓝色粗布手帕,手帕里什么都没有了,但他还是把它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
风停了。
天机子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