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掌贴在裂缝上,掌心烫得发红,她没有缩回去。光从裂缝里涌出来,越来越多,越来越亮,亮到裂缝的边缘开始熔化,岩石变成了岩浆,岩浆是白色的,温度高得离谱,但苏沐雪的手掌还贴着,没有烧焦,只是红。
光里的人影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楚。不是赵天赐,是赵天赐的影子,影子和光融为一体,分不清哪里是光哪里是人。影子走到门前,伸手推了一下门板,门板裂开了一条缝,缝里涌出更多的光,光像水一样从门缝里流出来,流到荒原上,顺着龟裂的地面往低处淌,淌出一条光的河流。
门开了。
赵天赐从门里走出来,浑身上下一丝不挂,皮肤上全是白色的光纹,光纹的走向和经脉一模一样,像一副被画在皮肤上的人体经络图。他赤着脚踩在光河上,光河托着他的脚,不让他踩到地面。头发湿漉漉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,发梢滴落的不是水,是光,一滴滴落在光河里,溅起细小的光点。
苏沐雪从地上站起来,目光在他的身体上扫了一遍,从上到下,又从下到上,然后迅速移开,移开的动作太快,快得像被烫了一下。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件外套,是赵天赐的灰色休闲装,之前在青山城穿过的那套,她叠好放在储物袋里带了上来。她把外套扔给他,扔的力度太大了,外套直接飞过了他的头顶,落在光河里,被光托着没有沉下去。
赵天赐弯腰把外套捡起来,套在身上,系扣子的时候手指有点抖,不是紧张,是体内的力量还没稳定下来,经脉里的灵力在暴走边缘反复试探。系到第三颗扣子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一眼六女和杨战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劫后余生的仪式性肌肉运动。
“天机子呢?”杨战问。
“在创世领域里。”赵天赐的扣子系好了,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,露出手腕上系的蓝色粗布手帕,手帕已经被光河浸透了,变成了半透明的蓝色,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糖纸,“被我用创世之力困住了,困不了多久,最多三天。”
杨战单膝跪地,“末将请战。”
“不用,我一个人能处理。”赵天赐从光河里走上来,踩到龟裂的岩石上,光河在他身后退去,像潮水落潮一样退回了门里。门板上的裂缝合拢了,白光暗淡下去,门变成了灰色,和荒原上的岩石一个颜色。
“主人,有件事您必须知道。”杨战站起来,从铠甲的内衬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兽皮,兽皮很旧,边缘烧焦了,中间有几个破洞,但整体还算完整。他展开兽皮,是一张地图,上面画着仙界的地形,山川河流标注得很详细。地图的正中央画了一个红圈,红圈的中央是一个黑点,黑点上写着一个字——“机”。
赵天赐接过地图看了一眼,“天机城。”
“天机城下面,镇压着天道权杖。”杨战指着地图上的天机城,手指在红圈里画了一个小圈,“天机子平时不把权杖带在身上,他把权杖镇压在天机城的地底深处,用九十九条灵脉的灵气供养它。只要权杖在,天机子就是渡劫巅峰。权杖离了他,他的修为会跌到化神后期。”
赵天赐的目光在地图上停了一下,抬起头,“权杖上是不是镶嵌着一块仙帝舍利?”
杨战愣了一下,“您怎么知道?”
赵天赐没有回答。他把右手抬起来,手掌摊开,手心里那八块仙帝舍利静静地躺着。舍利在光河里浸泡之后恢复了光泽,但颜色变了,不再是金色,变成了白色半透明,像八颗被磨圆的冰块。八块舍利在微微震动,震动的频率不统一,有的快有的慢,像八颗心脏在各自跳动,但跳动的节奏在缓慢地趋同,朝着同一个频率靠拢。
那个频率来自北方。
天机城的方向。
“第九块舍利在天机子手里。”赵天赐说这话的时候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体内的八块舍利在共鸣,隔着三千里的距离,向第九块舍利发出了信号。第九块舍利回应了,回应的信号很弱,但很清晰,像一个被困在深井里的人听到了地面上的呼唤,拼命地敲打着井壁。
杨战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恐惧,不是因为第九块舍利,是因为赵天赐的表情。赵天赐的表情太平静了,平静得不像一个被背叛了九世的创世神,更像一个终于找到了丢失钥匙的普通人,那种平静里藏着的东西比愤怒更可怕。
“那块舍利是天机子故意夺取的。”杨战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一万年前,您渡劫失败的那天,天机子从您的残骸中找到了第九块舍利。他把它镶嵌在天道权杖上,用九十九条灵脉的力量镇压它,不让它和您产生感应。但这几年,灵脉被抽干得差不多了,镇压的力量减弱了。”
秦明月从包里拿出本子,翻开到最新的一页,上面画着一张草图,是之前根据杨战的描述画的仙界地形图。她走到赵天赐身边,踮起脚尖看了一眼兽皮地图上的红圈,和自己的草图对比了一下,拿起笔在草图上添了几笔,把天机城的位置重新标注了一次。
“三千里。”秦明月在本子上写了一串数字,算了一下,“以化神中期的飞行速度,半个时辰能到。”
苏沐雪走过来,站在赵天赐右手边,目光落在他的手心里,八块舍利还在震动,频率越来越接近了。“三天时间,够你从天机子手里夺回第九块舍利吗?”
“不够。”赵天赐把手掌握成拳头,舍利被包在掌心里,震动的频率被他强行压了下去,“天机子比我高一个大境界,就算没有权杖,他也是化神后期。我要赢他,需要第八块舍利的力量。”
杨战的眉头皱了一下,“第八块不是已经在您手里了吗?”
“我是说第九块。”赵天赐看着北方,天边三个假太阳的光线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皮肤照得很白,“九块舍利集齐,我才能恢复创世神的力量。缺一块都不行。”
石室门口,林大雪握着砍柴刀,刀尖在岩石地面上划出一道痕迹,痕迹很深,深到卡住了刀尖。她用了一点力才把刀尖拔出来,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碎石,碎石弹到柳梦瑶的鞋面上。
柳梦瑶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的灰,没有擦。她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,信号还是没有,但她没有关直播,镜头对着荒原上那扇灰色的门,门一动不动,像一个沉默的墓碑。直播间里显示在线人数是零,但弹幕还在刷,刷的不是文字,是一排排的问号,问号太多,把整个屏幕都填满了。
慕容若雪从石室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那沓符纸,符纸的数目从三十六张变成了四十二张,多出来的六张是她刚才在石室里临时画的,画得急,符文歪歪扭扭的,但能用。她把符纸分成六份,每人七张,分到秦明月的时候多给了一张,“你离得远,多一张保命。”
夏晚晴接过符纸,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兜里。她从另一个兜里掏出烟,烟盒瘪了,只剩最后一根,她把烟叼在嘴上,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,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,好不容易点着了,她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被风吹散了。
“走吧。”夏晚晴说,“早打完早回去,青山城的火锅店我还欠着账。”
赵天赐看了她一眼,“你欠账?”
“嗯,上次吃火锅没带钱,记你账上了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让你记账了?”
“你没说不行,那就是行。”
赵天赐翻了个白眼,翻完白眼的瞬间,他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愤怒,不是紧张,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,像一个离家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家门口的那棵树。他看着六女,从左到右,从苏沐雪到柳梦瑶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看得很慢。
“这次打完,回青山城,我请你们吃火锅。”赵天赐说。
“你请客,我付钱?”夏晚晴问。
“我付。”
“你哪来的钱?”
赵天赐没回答这个问题,他转身朝着天机城的方向走去,走了三步,回头看了一眼杨战,“三万将士留在地下城,我一个人去。”
杨战的脸色变了,“主人——”
“天机城里有百万大军,三万将士去了也是送死。”赵天赐的语气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,“我一个人去,打不过还能跑,带着三万人跑不了。”
杨战的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但看到赵天赐的眼神,把话咽回去了。他单膝跪地,右手握拳按在胸口,“末将在地下城等主人凯旋。”
赵天赐点了点头,转身继续走。六女跟在他身后,七个人走在龟裂的大地上,脚步踩在岩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三个假太阳的光线从头顶照下来,把七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七条影子并排印在地上,像七根手指。
走出大概半里地,秦明月突然开口了。
“第九块舍利,除了给你力量,还有什么用?”
赵天赐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集齐九块舍利,我能打开创世神的本源记忆,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要创造这个世界。”
秦明月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了这句话,她写字的速度很快,字迹潦草到她自己都不一定能认出来,但无所谓,她记住就行了。
苏沐雪走在赵天赐左边,手垂在身侧,手指时不时碰到赵天赐的手背,碰一下缩回去,缩回去又碰一下。第四次碰到的时候,赵天赐握住了她的手,握得很紧,紧到她的手指都变形了。她没有挣扎,也没有说话,就让他握着。
林大雪走在赵天赐右边,砍柴刀别在腰后,刀鞘和刀身摩擦发出细微的声音。她没有看赵天赐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,灰黑色的荒原一望无际,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。
夏晚晴走在苏沐雪左边,烟已经抽完了,烟头没有扔,捏在手心里,烟头的温度烫得她手心发红,她没有松手。
慕容若雪走在林大雪右边,手里攥着那沓符纸,符纸在她掌心里发着微弱的白光,白光透过指缝漏出来,像手心里藏着一只萤火虫。
秦明月走在队伍最后面,相机挂在脖子上,镜头盖取下来了,随时准备拍照。她走路的姿势很特别,脚尖先着地,然后是脚掌,最后是脚跟,每一步都走得很轻,像一个猎人。
柳梦瑶走在秦明月前面一点,手机举在手里,镜头对着前方,画面里是赵天赐的背影,灰色的外套,后脑勺的头发有点长,翘了一撮起来。直播间里信号断断续续的,偶尔蹦出来一张画面,画面里的赵天赐像一个剪影,半边身子被假太阳的光线照亮,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。
风从北方吹过来,带着一股腐臭味,是天机城的方向。空气中的瘴气浓度比昨天高了至少三成,柳梦瑶戴着口罩都闻得到那股味道,像腐烂的肉和发霉的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赵天赐松开苏沐雪的手,从兜里掏出那八块舍利,舍利在他手心里悬浮起来,排成一个圆圈。圆圈的中心出现了一个光点,光点很小,小得像针尖,但光很亮,亮到在三个假太阳的光线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光点指向北方。
赵天赐把手心里的舍利收起来,加快了脚步。六女也加快了脚步,七个人的脚步从沙沙声变成了踏踏声,节奏很快,像鼓点。
天边出现了天机城的轮廓,城墙很高,高到插进了灰黑色的穹顶。城墙上每隔百丈就有一座塔楼,塔楼顶上亮着红光,红光在天机城上空汇聚成一团血色的光晕,光晕在缓慢旋转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俯瞰着荒原。
赵天赐站在一处高地上,远眺天机城。体内那八块舍利的震动频率终于完全统一了,八颗心脏同时跳动,每一次跳动都将一缕创世之力注入他的经脉。力量在经脉里奔涌,像洪水冲刷着河道,河道的堤坝在颤栗,随时都有可能决堤。
还差一块。
他的手心里,第八块舍利亮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