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块舍利亮了一下,亮得很短暂,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最后闪了一下。
赵天赐把手掌握紧,舍利在掌心里停止了震动,安静得像八颗被磨圆的石子。他站在高地上眺望天机城,城墙上的红光汇聚成的血晕比之前又大了一圈,转速也快了一些,像一只被喂饱了的怪兽在消化食物。
“三天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三天之内必须打进去。”
转身往回走。六女跟在他身后,七个人从高地上下来,走回地下城的时候,杨战已经在广场上集结了三万人。广场是地下城最大的空间,穹顶高得看不见,四周的岩壁上嵌着暖黄色的石头,石头的颜色比平时暗,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事默哀。
三万人列队整齐,前排是元婴期,中排是金丹期,后排是筑基期。他们的装备很简陋,铠甲上全是补丁,法器上全是缺口,有的人甚至连一件完整的法器都没有,手里拿着一根铁棍,铁棍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,符文粗糙得不像话,但能感觉到上面附着微弱的灵力。所有人的脸上都有伤,有刀伤、有烧伤、有冻伤,伤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,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黑暗中的炭火。
杨战站在队列最前面,手持一面战旗。战旗的旗杆是青铜的,上面布满了裂纹,用铁丝缠了一圈又一圈才没有散架。旗面是黑色的,上面绣着一个金色的“赵”字,字的笔画有些模糊了,但还能认出来。这面旗子在地下城挂了一万年,从没取下来过,今天杨战把它取下来了。
赵天赐走到高台上,高台是用碎石堆砌的,很简陋。他站在台上,看着面前的三万人,三万人也看着他。没有人说话,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岩壁缝隙里渗水的滴答声,一滴,两滴,滴答滴答,像一个不急不慢的钟摆。
仙界被天机子统治了一万年。
赵天赐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化神中期的修为让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三万人的耳朵里。他不是在演讲,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,“一万年前,他篡改了天道规则。一万年前,他杀了所有知道我名字的人。一万年前,他抽干了仙界的灵脉,让仙界变成了废墟。一万年前,他把你们赶进了地下,像老鼠一样躲了一万年。”
三万人的呼吸声同时重了一下。
“今天,我要带你们打回去。”
赵天赐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和在菜市场买菜时说的“这个多少钱一斤”一模一样。但三万人的反应不一样,有的人哭了,有的人跪了,有的人高举着残缺的法器在头顶挥舞,有的人张着嘴发不出声音。杨战把战旗举过头顶,旗面在灵力的催动下展开,金色的“赵”字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“夺回仙界!”
杨战喊了一声,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。
三万人跟着喊,声浪在地下空间里来回弹,弹得墙上的暖黄色石头都在抖,有几块松动的石头从岩壁上脱落,砸在地上摔成了碎片。碎片弹起来,弹到了前排元婴期修士的铠甲上,铠甲的铁片发出当啷当啷的响声,像一场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。
苏沐雪站在赵天赐身后,六个人已经换上了仙界铠甲。铠甲是杨战从地下城的仓库里翻出来的,存了一万年的东西,虽然旧但还能穿。苏沐雪穿的是银白色轻甲,甲片很薄,但质地坚硬,胸口有一块护心镜,镜面被磨花了,但能照出人影。林大雪穿的是玄色重甲,甲片很厚,穿在身上像一只铁乌龟,她把砍柴刀别在腰后,刀柄从甲片的缝隙里伸出来,像一个竖起的天线。夏晚晴穿的是皮甲,黑色的,紧身,行动方便,她把两把匕首插在靴筒里,又在大腿两侧各绑了一把,腰后还别了一把,浑身上下藏了五把刀。慕容若雪穿的是青色道袍,道袍外面套了一层软甲,软甲上绣着慕容家的族徽,是她自己从储物袋里拿出来的,不是杨战仓库里的存货。秦明月没有穿铠甲,她穿着自己的冲锋衣,冲锋衣外面斜挎着一个相机包,脖子上挂着相机,腰上别着本子和笔,像一个战地记者。柳梦瑶穿的铠甲最小号,还是大了一圈,肩甲往下滑,她时不时要往上提一下。
“我们六个人也要上战场。”苏沐雪走到赵天赐身边,银白色的轻甲在她身上反着光,把她的脸衬托得很白,“你说过的,跟在你身边。”
赵天赐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其他五个人,“跟在我身边,别跑太远。”
“跑不远。”夏晚晴把大腿两侧的匕首调整了一下位置,“金丹期在战场上跑远了就是送菜。”
秦明月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照片,拍的是三万人列队的全景,快门声被声浪淹没了,她按了三下才确定相机在工作。
柳梦瑶从铠甲里掏出手机,信号还是没有,但她还是打开直播间,对着镜头比了一个OK的手势。直播间里在线人数还是零,但她看到弹幕在刷,刷的是“柳梦瑶你在哪”“仙界信号不好吗”“赵天赐打赢了没有”。她没回复,把手机收进铠甲的内兜里,内兜是她自己缝的,缝得歪歪扭扭的,但够深,手机掉不出来。
杨战从队伍前面走回来,战旗插在背上,旗杆从肩膀后面伸出来,像背着一根天线。他走到赵天赐面前,单膝跪地,“主人,反抗军三万人,已全部集结完毕,随时可以出发。”
赵天赐点了点头,从高台上走下来,走到队伍最前面。六女跟在他身后,杨战走在六女后面,三万人跟在杨战后面。队伍从地下城的矿洞口涌出,走上龟裂的大地。三个假太阳挂在天上,光线昏暗,照得大地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。
三万人走在荒原上,脚步声整齐划一,踏踏踏踏,像一个巨大的鼓在敲。队伍的行进速度很快,杨战用军阵的移动方式指挥部队,前排元婴期开路,中排金丹期居中,后排筑基期殿后,三万人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荒原上移动。
走了大概一个时辰,天机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冒了出来。城墙高耸入云,塔楼顶上的红光在天机城上空旋转,血色的光晕比之前更大了,转速也更快了。赵天赐能感觉到体内的八块舍利在剧烈震动,它们感应到了第九块舍利的存在,第九块舍利也在回应,回应的信号比之前强烈了十倍,像有人在用力敲打着一口钟。
赵天赐停下来。
三万人也停下来。
他站在荒原上,看着远处天机城上空的血色光晕,体内的八块舍利震得他手心发麻。苏沐雪走到他身边,手搭在他胳膊上,没有说话。
“天机子还在创世领域里困着。”赵天赐说,“但快了,最多一天,他就能破开领域出来。”
“一天够吗?”苏沐雪问。
“够。”
赵天赐转身看着身后的三万人。三万人站在荒原上,甲胄在三个假太阳的光线下反着暗淡的光。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,有的只是兴奋和紧张,像一群等了太久的猎犬,终于看到了猎物。
杨战把战旗从背上取下来,插在地上,旗面在风中展开,金色的“赵”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。他从腰后拔出一把长剑,剑身很窄,剑刃上有好几个缺口,但剑身上刻着的符文还在发光,光很弱,但没灭。
“兄弟们。”杨战的声音不大,但三万人都在听,“前面就是天机城。天机子在里面等了我们一万年。今天,我们要让他知道,什么叫等待的代价。”
三万人齐声高喊,喊的不是“杀”,是“赵”。三万张嘴同时喊出一个字,声浪像海啸一样扑向天机城,扑到了城墙上,撞得城墙上的符文亮了一下。
赵天赐转过身,看着天机城,深吸一口气。
“出发。”
三万人继续前进,步伐比之前更快,踏踏踏踏的脚步声在荒原上回荡,像一阵暴雨打在大地上。天机城越来越近,城墙上的细节越来越清晰——黑色的城砖上刻满了符文,符文的密度比从远处看到的还要高,每一块城砖上都至少有十个符文,一个城墙上至少有上亿块城砖。
城墙上站着人。
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。密密麻麻的黑影站在城墙上,甲胄是黑色的,武器是黑色的,连脸都是灰色的,像一具具行走的尸体。天机子的百万大军,修为最低的都是金丹期,城墙上站满了,城墙上站不下的站在城墙后面的地面上,从城墙一直延伸到天机城的深处,一眼望不到头。
杨战看到城墙上的人影,脸色变了一下,但没有停。他把长剑举过头顶,剑身上的符文亮到了最大亮度,青色的光从剑身上射出来,在队伍上空形成一道光幕,光幕挡住了天机城方向吹来的瘴气,也挡住了从城墙上射过来的第一波箭雨。
箭雨是黑色的,箭头上涂着剧毒,箭杆上刻着破甲符文。箭雨从城墙上倾泻下来,像一场黑色的暴雨,暴雨的范围覆盖了整支队伍。杨战的光幕挡住了大部分箭,但有一些箭穿过了光幕,射进了队伍里。
一个元婴期的修士被箭射中了肩膀,箭头从他的肩胛骨穿出去,带出一串黑色的血。他没有倒,右手握着长刀,左手抓住箭杆,一把将箭从肩膀里拔了出来,拔出来的箭头上挂着他的肉,他把箭扔在地上,继续往前走。
一个金丹期的女修士被箭射中了小腿,箭头卡在骨头里,拔不出来。她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,走不动了,单膝跪在地上,用长刀撑着身体,没有倒下。旁边的一个男修士弯下腰,抓住箭杆,用力一拔,箭头带着碎骨从她的小腿里飞了出来。女修士闷哼了一声,咬着牙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继续走。
三万人没有一个人倒下。
赵天赐走在最前面,他没有出手挡箭,他知道他不能出手,他的力量要留着对付天机子。但他每走一步,脚下的土地就会震动一下,震动的频率和他的心跳同步,每一次震动都会在地面上形成一道裂缝,裂缝从地面延伸到天机城的城墙脚下,城墙上的符文在裂缝面前失去了效力,大片大片地崩碎。
城墙上传来号角声,呜呜呜,低沉得像牛叫。号角声响起之后,城墙上的百万大军开始移动,黑色的甲胄在城墙上涌动,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流动。城门打开了,黑压压的大军从城门里涌出来,在荒原上列阵,阵型很整齐,一排一排,像麦田里的麦子。
杨战的长剑往前一指,三万人同时加速,从步行变成了奔跑,从奔跑变成了冲锋。三万人的冲锋速度很快,快得像一阵风,风从荒原上刮过去,刮起地上的灰黑色尘土,尘土遮天蔽日,像一堵墙一样压向天机城的大军。
苏沐雪冲在赵天赐的左边,林大雪冲在右边,夏晚晴、慕容若雪、秦明月、柳梦瑶冲在后面。六个人的法器同时出鞘,苏沐雪的长剑、林大雪的砍柴刀、夏晚晴的五把匕首、慕容若雪的符纸、秦明月没有法器但她把相机举起来当成了盾牌、柳梦瑶没有法器但她从地上捡了一根铁棍。
两支大军在荒原上碰撞,碰撞的声音不是金属的撞击声,是肉体的撞击声。三万反抗军撞上了百万天机军,像一滴水落进了油锅,溅起的热油烫得满锅都是。
赵天赐没有停,他穿过人群,穿过刀光剑影,穿过鲜血和断肢,朝着天机城的城门走去。六女跟在他身后,杨战跟在他身后,三万反抗军在他们身后厮杀。
城门在赵天赐面前轰然倒塌,不是他推的,是他额头上那个创世神烙印发了一道光,光照在城门上,城门就倒了。城门的碎片飞出去,砸死了门后面的十几个天机军士兵。
赵天赐踩着城门的碎片走进了天机城。六女跟着他走了进去,杨战也跟着走了进去。身后城门外面,三万反抗军还在和百万天机军厮杀,厮杀的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被天机城里的寂静吞没了。
天机城里的街道很宽,两旁的建筑很高,建筑的风格很古老,像一万年前的仙界建筑。建筑的外墙上刻满了符文,符文在发着暗红色的光,光很弱,但很密集,像一座城市的血管在跳动。街道上没有人,没有兵,没有百姓,只有赵天赐和他的六女,还有杨战。
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,脚步声在两侧建筑的墙面上来回反射,形成了回声。回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,听起来像有好几个人在走路。
天机城的正中央,天机殿的尖顶从建筑群中露出来,尖顶上悬浮着一团黑色的光,光在缓慢旋转,每转一圈,周围的灵气就被它吸收一分。赵天赐能感觉到第九块舍利就在那个尖顶下面,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下。
体内的八块舍利震得他全身发麻,额头上的创世神烙印发烫,烫得他的眉心像是被烙铁按了一下。苏沐雪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手指刚碰到烙印就被弹开了,弹得她的手指发麻,像被静电打了一下。
“很烫。”苏沐雪甩了甩手。
赵天赐没有回应,他的眼睛盯着天机殿的尖顶,脚下的步伐加快了。六女也加快了步伐,七个人在天机城的街道上奔跑起来,脚步声从踏踏变成了咚咚咚,像有人在敲鼓。
天机殿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近到赵天赐能看到尖顶上的每一道符文的纹路。他停下来,站在天机殿前的广场上。广场很大,地面是青石板铺的,每一块青石板上都刻着符文,符文的排列方式和通道壁上的那种一样,但密度大了十倍。
广场的中央有一个祭坛,祭坛的中央插着一根权杖。权杖是黑色的,杖身上刻满了符文,符文的颜色是金色的,在黑色权杖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。权杖的顶端镶嵌着一块舍利——第九块。舍利的颜色不是金色,不是白色,是透明的,透明得像一块水晶,但水晶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,是一种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颜色。
赵天赐迈步走向祭坛,刚迈出第一步,祭坛上突然亮起了一道光柱,光柱从权杖的顶端射出,直冲云霄,冲破穹顶,通向未知的远方。
光柱里浮现出一个人影。
天机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