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柱里的人影从天机殿的方向飘过来，不是走，是飘，速度快得离谱，前一秒还在天机殿的尖顶上，后一秒已经到了祭坛上方。人影悬浮在权杖上方三尺处，脚不沾地，衣袍的下摆在风中飘动，但天机城广场上没有风。
天机子的虚影比在城墙上看到的更清晰。白发白须，黑色道袍，道袍上的星辰图案在缓缓转动，每一颗星辰都在按照特定的轨道运行，和真正的星空一模一样。他的脸还是被云雾遮着，但比之前薄了很多，能依稀看到五官的轮廓——高鼻梁，薄嘴唇，眉骨突出，下巴尖细。轮廓的模糊程度刚好卡在能看清和看不清的临界点上，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，能看出大概的样子，但细节全没了。
“赵天赐。”天机子的声音从光柱里传出来，不是从喉咙里发的，是光柱震动产生的。声音的频率很低，低到能让内脏跟着共振，柳梦瑶的胃开始翻涌，她把嘴捂住了，但没吐。
赵天赐站在广场上，脚下的青石板符文明灭不定，像一盏盏接触不良的灯。他抬头看着天机子虚影，额头上的创世神烙印在发烫，烫得他的眉心红了一块，像被人用烟头烫了一下。
“你困不住我多久。”天机子说，“创世领域里的那点力量，最多还能撑六个时辰。”
“六个时辰够了。”赵天赐说，“够我拆了你的天机城，打断你的天道权杖，把你的第九块舍利从权杖上抠下来。”
天机子的虚影笑了一下。笑的时候云雾裂开了一条缝，露出了他的牙齿，牙齿很白，白得像骨头，排列得很整齐，但犬齿比正常人的长，像两颗小獠牙。
“拆城？打断权杖？抠舍利？”天机子每说一个词，语调就往上扬一度，说到最后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，“你连我的虚影都打不过，你拿什么拆我的城？”
虚影动了。他的右手从道袍里伸出来，五根手指朝赵天赐的方向一抓。赵天赐脚下的青石板突然裂开，裂缝里伸出一只黑色的手，手有五根手指，手指上有指甲，指甲很长，像五把匕首。黑色的手抓住了赵天赐的右脚踝，指甲刺穿了他的裤腿，扎进了皮肉。
赵天赐低头看了一眼，右脚踝上的血从裤腿的破洞里渗出来，血是红色的，不是金色，不是透明色，就是普通的红色，和他在青山村当村医时给村民扎针流出来的血一模一样。
他没有挣扎。
额头上的创世神烙印闪了一下，白光从眉心射出来，照在脚下的黑色手臂上。黑色手臂像被火烧了一样，冒出了青烟，烟很臭，像烧焦的橡胶。手臂在收缩，从手腕到手肘到肩膀，一寸一寸地缩回了裂缝里。裂缝合拢了，青石板恢复了原样，符文明灭的频率比之前快了一倍。
天机子的虚影收缩了一下手指，指甲在自己的掌心里掐出了五个血印。血印里的血是金色的，和他眼睛里的金色一模一样。
“创世烙印。”天机子的声音冷了，“你的烙印还护着你，但护不了多久了。”
赵天赐没有接话。他从领口拔下一根银针，针身锃亮，在光柱的照射下反着白光。他把银针扎进自己右脚踝的伤口里，扎得很深，针尖碰到了骨头。他搅了一下，从伤口里挑出一块黑色的碎片，碎片有指甲盖大小，形状不规则，边缘锋利，像碎玻璃。这是天机子那只黑色手臂留下的东西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物质，介于实体和能量之间，温度很低，低到能冻伤皮肤。
他把黑色碎片扔在地上，碎片砸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，像玻璃杯摔碎的声音。碎片碎成了更小的颗粒，颗粒在青石板上滚了几下，然后气化了，变成了一缕黑色的烟，烟散了。
苏沐雪走过来蹲下，伸手去摸他脚踝上的伤口，手指刚碰到伤口边缘，被赵天赐握住了手腕。
“别碰，有毒。”赵天赐说。
苏沐雪把手缩回去，低头看了一眼他的伤口，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了，黑色在向小腿蔓延，蔓延的速度不快，但肉眼可见。赵天赐从领口又拔下一根银针，这次扎在了小腿上，针尖刺进血管，黑色的血从针孔里挤出来，一滴一滴地滴在青石板上，每一滴血落在地上都会腐蚀出一小块坑洞。
六针之后，血变成了红色。
赵天赐把银针别回领口，站起来，右脚踝有点软，他用力踩了两下地面，骨头没问题，能走。他抬头看着天机子的虚影，虚影还在光柱里悬浮着，脸上的云雾比刚才厚了一些，看不清表情了，但那双金色的眼睛还在盯着他，瞳孔里的星云转速很快，快到星云的螺旋结构都模糊了。
“你就这点本事？”赵天赐问。
天机子没有回答。他的虚影在光柱里往上浮了半尺，双手负在身后，道袍的下摆在光柱里飘动，像一件被风吹起的窗帘。
“我在天机殿里等你。”天机子说，“六个时辰，你来，或者不来，都一样。六个时辰后，我会亲自去地下城找你，杀了你，吞噬你的灵魂，然后去人间，杀了所有和你有关的人。”
虚影消散了。光柱缩回了权杖里，权杖顶端的第九块舍利暗了一下，然后又亮了，亮度和之前一样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杨战从赵天赐身后走出来，站在他身边，抬头看着天机殿的尖顶。尖顶上的黑色光团还在旋转，转速比之前快了，每转一圈都能听到空气被撕裂的声音，嘶嘶嘶，像一条蛇在吐信子。
“主人，天机殿里至少有三十个元婴期的守卫。”杨战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汇报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“还有十个化神前期的，两个化神中期的。”
“你呢？”赵天赐问。
“化神后期。”
“你一个打十个？”
杨战看了他一眼，刀疤脸上的表情很认真，“十二个。”
赵天赐没接话。他转身看了看身后的六女，苏沐雪的银白轻甲上沾了血，不是她自己的，是刚才在天机城门口冲锋时溅上去的。林大雪的玄色重甲上也有血，她的砍柴刀上也有血，血还没干，顺着刀刃往下滴。夏晚晴的五把匕首一把都没少，但她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划痕，不深，但很长，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。慕容若雪的符纸用掉了十二张，还剩三十张，她把符纸按顺序排好，夹在指缝间，指缝里全是汗。秦明月的相机镜头盖丢了，镜头上有一个指纹印，是她自己按上去的，她没擦。柳梦瑶的铁棍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，手里空空的，但她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握在手心里，石头的边缘很锋利，把她的掌心割破了一点。
“你们留在广场上。”赵天赐说。
“不行。”苏沐雪说。
“天机殿里面有三十个元婴期，十个化神前期，两个化神中期。”赵天赐的语气很平，平得像在念一份菜单，“你们进去，我分心。”
苏沐雪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口。她知道赵天赐说的是事实，金丹期在化神期的战斗里连炮灰都算不上，进去就是送死。她把剑收回了剑鞘，剑鞘和剑身摩擦发出一声闷响，闷响在天机城的广场上弹了一下，弹到远处的建筑墙上又弹回来。
林大雪把砍柴刀插回了腰后，刀鞘的卡扣咔嗒一声扣上了。
夏晚晴把五把匕首重新插回靴筒和腿侧的刀鞘里，插好之后拍了拍手。
慕容若雪把符纸叠好放回了储物袋，她的手指在储物袋的袋口停了一下，从里面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，符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个“护”字。她把符纸塞进赵天赐的手里，“贴在胸口，能挡渡劫期全力一击。”
赵天赐接过符纸，看了一眼上面的符文，符文的走势很复杂，但灵气很弱，最多能挡化神中期的一击，渡劫期的一击挡不住。他没有说破，把符纸折好塞进了胸口的衣兜里。
秦明月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照片，拍的是天机殿的尖顶。照片拍完她低头看了一眼，尖顶上的黑色光团在照片里呈现出一个骷髅的形状，骷髅的眼眶是两个黑洞，黑洞的深处有光在闪。她把相机放下，没有删照片。
柳梦瑶把石头扔了，从铠甲的内兜里掏出手机。信号还是没有，但直播间里的弹幕还在刷，刷的是一排排的“赵天赐加油”。她把手机举高，镜头对着赵天赐，赵天赐正背对着她，灰色的外套上全是灰和血，后脑勺翘起的那撮头发被风吹得歪向一边。
“哥。”柳梦瑶喊了一声。
赵天赐转过身。
柳梦瑶对着手机屏幕说了一句，“我哥要进天机殿了，大家祝他好运。”说完她把手机收进了内兜里，内兜的线头开了，手机差点掉出来，她用手按了一下，把手机按回了兜里。
杨战从背上取下战旗，旗杆插进青石板的缝隙里，旗面展开，金色的“赵”字在黑色旗帜上格外醒目。他把长剑从腰后拔出来，剑身上的符文亮到了最大亮度，青光从剑身上射出来，照亮了他面前的青石板。
“末将杨战，愿随主人同往。”
赵天赐摇了摇头，“你留在广场上，保护她们六个。”
杨战的脸色变了一下，看了一眼六女，又看了一眼赵天赐，刀疤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。他把长剑插回腰后，单膝跪地，“末将领命。”
苏沐雪走过来，在赵天赐面前停了一下。她没有说话，伸手把他外套上的第二颗扣子系好了，刚才系的时候没系紧，扣子在风中晃荡。她的手在赵天赐胸口停了两秒，然后收了回去。
林大雪走过来，把砍柴刀从腰后拔出来，递给他，“拿着。”
赵天赐接过砍柴刀，刀很重，刀身上还有没干的血。他把砍柴刀别在自己腰后，刀柄从腰带的缝隙里伸出来，硌得他腰疼。
夏晚晴走过来，从兜里掏出烟盒，烟盒空了，她把空烟盒塞回兜里，从另一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根烟，是之前剩下的一根，已经皱巴巴的了，烟纸裂了一道口子，烟丝漏了一些出来。她把烟叼在嘴上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着，点着了，吸了一口，然后把烟从嘴里取下来，塞进赵天赐的嘴里。
“抽一口，壮胆。”
赵天赐叼着烟吸了一口，烟是凉的，过滤嘴被她咬扁了，上面有她的牙印。他把烟吐出来，烟头在风中明灭，烟灰掉在他的手背上，烫了一下。
慕容若雪走过来，把一面小铜镜塞进他手里，铜镜背面朝上，“慕容家的护身镜，能挡三次致命攻击，用完了还我。”
赵天赐把小铜镜塞进胸口的衣兜里，和那张符纸放在一起。铜镜和符纸在衣兜里挤在一起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秦明月走过来，举起相机对着他的脸拍了一张，快门声响了一下，“活着回来，这张照片我还要放大挂墙上。”
柳梦瑶走过来，从兜里掏出那包辣条，辣条只剩下最后一根了，她把辣条从袋子里抽出来，递给他，“哥，最后一根，留给你回来吃。”
赵天赐接过辣条看了一眼，油汪汪的，辣椒面都蹭掉了大半，只剩几粒沾在上面。他把辣条叼在嘴里，咬了一口，不辣，有点甜。他把剩下的半根辣条塞回柳梦瑶手里，转身朝着天机殿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三步，停下来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六女和杨战，看着广场上那面插在青石板缝隙里的战旗，看着战旗上金色的“赵”字在黑色旗面上翻飞。
“一个时辰。”赵天赐说，“一个时辰之内，我出来。”
苏沐雪的眼眶红了，但她没哭。她把手从剑柄上拿开，双手垂在身侧，站得很直，直得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。
赵天赐转过身，大步走向天机殿。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很响，咚咚咚，像有人在敲门。他走过祭坛的时候，权杖上的第九块舍利亮了一下，亮得很突然，像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。
体内的八块舍利同时震动，震动的频率和第九块舍利完全一致。九块舍利在天机城的地面上和赵天赐的身体里同时跳动，像九颗心脏在同步搏动。跳动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只有赵天赐自己听得见，但那股共鸣的力量很大，大到整个天机城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动，青石板上的符文明灭的速度快得像在闪烁的霓虹灯。
天机殿的大门在他面前自动打开，门板向内旋转，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。
赵天赐迈过门槛，走进了天机殿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苏沐雪看着关闭的门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声音。林大雪的右手按在腰后的刀鞘上，刀鞘里没有刀，刀在赵天赐的腰上。夏晚晴从兜里掏出空烟盒捏了一下，烟盒被她捏成一团，塑料包装纸发出刺耳的声响。慕容若雪把储物袋的袋口攥在手心里，攥得很紧，指甲掐进了储物袋的布料里。秦明月举起相机拍了一张门的照片，快门声在天机城的广场上响了一下，然后就没有了。
柳梦瑶从内兜里掏出手机，直播间里的弹幕还在刷，但画面是黑的，黑得像关上了的门。
她把手机举高，镜头对着天机殿关闭的门，门板是黑色的，上面刻满了符文，符文在发着暗红色的光，光很弱，但在昏暗的广场上格外刺眼。
杨柳从兜里掏出半根辣条，是赵天赐没吃完的那半根，她咬了一口，辣味在嘴里炸开，呛得她咳嗽了两声，眼泪都咳出来了。
远处，天机城外的荒原上，三万反抗军还在和百万天机军厮杀。厮杀声传不到天机城里面，被城墙上的符文挡住了，但大地在震动，震动的频率很乱，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
苏沐雪把地上的战旗拔了出来，旗杆很重，她两只手才握住。她把战旗举过头顶，旗面在风中展开，金色的“赵”字在暗红色的天空中格外醒目。
她把战旗插在了地上，插在赵天赐走进天机殿之前站过的位置。
旗杆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晃动了几下，稳住了。
旗面上的“赵”字被风吹得鼓了起来，像一面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