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机殿的大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，赵天赐感觉到了殿内的温度。不是冷，也不是热，是一种恒定的、恒温的、恒湿的、恒压的稳定状态，像一个被密封了万年的罐头。殿内的空气不流动，灵气不波动，时间在这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殿内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。从外面看天机殿只是一座高塔，但里面是一个独立的空间，穹顶高得看不到顶，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画像，画的全是同一个人——天机子。有他站在星空下的画像，有他端坐在云端的画像，有他手持权杖俯瞰众生的画像。每一幅画像里的天机子都没有脸，脸的位置是一团云雾，和他在外面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殿内没有人。没有守卫，没有侍从，没有天机子。
只有一根柱子。
柱子立在殿内正中央，从地面直通穹顶，柱子的直径至少有十丈，表面刻满了符文，符文的颜色是金色的，在柱子表面缓缓流转。柱子的材质是黑色的，和城砖一样，但质地更细腻，像黑色的玉。
柱子的底部有一个凹槽，凹槽里插着天道权杖。
赵天赐走到柱子前，看着权杖。权杖比他想象的小，只有手臂长短，杖身是黑色的，上面刻着比柱子上更密集的符文。权杖的顶端镶嵌着第九块舍利，舍利的颜色在透明和白色之间切换，像一颗会呼吸的宝石。
他伸手去抓权杖，手指离杖身还有半寸的时候，权杖顶端的舍利突然射出一道白光，白光打在他的手心上，像被电击了一样，他的手弹了回来。
手心多了一个印子，印子的形状是权杖上的符文。
赵天赐皱了皱眉，把手心的印子甩了甩，没甩掉。额头上的创世神烙印在发烫，烫得他的眉心像被烙铁按着。他把手心里的八块舍利掏出来，舍利在他手心里排成一个圆圈，圆圈的中心指向权杖顶端的第九块舍利。
九块舍利在共鸣，共鸣的力量在殿内激荡，震得墙上的画像都在晃动，画像里的天机子没了脸的轮廓，变成了一团纯粹的云雾。
殿外的广场上，杨战把战旗插好后就没再动过。他站在旗杆旁边，手握着旗杆，眼睛盯着天机殿关闭的大门，刀疤脸上的表情像一块石头。六女站在他身后，七个人排成一排，像七个被钉在广场上的木桩。
广场外面，天机城入口处的厮杀声突然变大了。杨战转头看了一眼，眉头皱了一下——反抗军的阵线在后退，不是溃败，是被逼退的。天机军的数量太多了，百万对三万，三十倍的兵力差距，不是勇气和士气能弥补的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元婴期修士从城门口跑进来，跑到杨战面前单膝跪地，铠甲上全是伤口，左臂的甲片被削掉了一大块，露出里面的皮肉，皮肉是翻开的，能看到骨头。
“将军，左翼顶不住了，天机军从侧面包抄，兄弟们被围了。”
杨战的脸抽了一下，握着旗杆的手收紧了。他看了一眼天机殿关闭的门，又看了一眼城门口的方向，松开了旗杆。
“我去。”杨战说，“你们留在这里。”
苏沐雪摇头，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留在广场等主人。”杨战把长剑从腰后拔出来，剑身上的符文亮到了最大亮度，青色的光把整个广场照得通亮，“主人出来后，告诉他，我去城门口了。”
杨战大步走向城门口，走了几步开始跑，跑了十几步开始飞。他化神后期的修为全开，青色的光从身体里涌出来，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。他飞过天机城的街道，飞过建筑群，飞到城门口的上空，看见反抗军的左翼已经被天机军包围了，至少两千人被围在一个小山坡上，四面八方全是黑色的甲胄。
杨战从空中俯冲下去，长剑挥出一道青色的剑气，剑气长达百丈，横扫过天机军的阵线，一剑斩杀了至少三百个天机军士兵。黑色的血飞溅起来，溅在他的铠甲上，溅在他的脸上，溅在他的刀疤上。
“兄弟们，跟我杀出去！”杨战吼了一声，声音在战场上炸开，震得天机军的阵型出现了一个缺口。
被围的两千人看到杨战，士气大振，从缺口中冲了出来，和杨战汇合。杨战清点了一下人数，两千人剩下一千二百人，死了八百个。
八百条命。
杨战咬着牙，没有时间悲伤。他带着这一千二百人杀回了反抗军的主力阵线，主力阵线的情况比左翼好一些，但也只是好一些。三万人的队伍，已经死伤了至少三千人，现在能战的大概还有两万五千人左右。
天机军还在增援，从天机城的各个方向涌过来，像黑色的蚂蚁一样铺满了荒原。反抗军的阵线在收缩，从原本的十里宽收缩到了五里宽，从五里宽收缩到了三里宽，被天机军压缩在天机城门口的一小块区域里，背靠城墙，正面迎敌。
杨战站在阵线的最前面，长剑上的符文明灭不定，灵力已经消耗了四成。他的铠甲上多了三道新的伤口，一道在左肋，一道在右肩，一道在大腿上。大腿上的伤口最深，能看到白色的骨头。
“将军，顶不住了！”一个元婴期的修士跑到他身边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，“天机军至少还有八十万，我们只有两万五，怎么打？”
杨战没有回答。他转身看着天机城内的方向，透过天机城的街道，他能看到广场上的那面战旗，金色的“赵”字在旗帜上翻飞。战旗下站着六个人，六个女人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，但他知道她们在等。
他转回头，把长剑举过头顶。
“兄弟们，仙帝在天机殿里为我们拼命，我们能在这里退吗？”
“不能！”两万五千人同时喊。
“那就杀！”杨战的长剑往前一指，两万五千人同时冲了出去，和天机军撞在一起。碰撞的声音比之前更响，金属的撞击声、肉体的撕裂声、骨骼的断裂声混在一起，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。
杨战一个人冲在最前面，化神后期的实力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，青色的光从他身体里涌出，形成一道光柱直冲云霄。他的长剑每挥出一道剑气，就有几十个天机军士兵倒下。他的拳头每砸出一拳，就有十几个天机军士兵被震飞。他的速度快到神识都捕捉不到，在战场上穿梭，像一道青色的闪电。
但天机军太多了。
杀了一批，又来一批。杀了一千，又来两千。杀了五千，又来一万。天机军的数量像潮水一样，一波接一波，永远杀不完。
杨战的灵力消耗到了七成，他的速度慢了，剑气弱了，拳头的威力也减了。一个天机军的化神前期将领抓住了他速度变慢的瞬间，一刀砍在他的后背上，铠甲被砍穿了，刀锋在他的后背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杨战闷哼一声，反手一剑，将那个将领的头颅斩了下来。头颅飞起来的时候，眼睛还是睁着的，嘴巴还在动，像是在说什么。
鲜血从后背的伤口里涌出来，杨战的身体晃了一下，差点没站稳。他用长剑撑住地面，稳住了身形，抬头看着前方，天机军还在涌来，看不到尽头。
城门口，反抗军的阵线又开始后退了。不是不想打，是真的打不动了。两万五千人剩下不到两万，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伤，每个人的灵力都快耗尽了，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一种绝望的光。
苏沐雪站在广场上，看着天机殿关闭的门，她的手在发抖。林大雪的砍柴刀在赵天赐腰上，她手里没有武器，但她从地上捡了一根天机军士兵掉落的铁矛，铁矛很重，她两只手才握住。夏晚晴的五把匕首还在身上，她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，掐出了血。慕容若雪从储物袋里掏出了剩下的三十张符纸，符纸在她手里发光，光很弱，但很稳。
秦明月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照片，拍的是天机殿的门。快门声响了一下，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孤单。
柳梦瑶从内兜里掏出手机，直播间里的弹幕停止了滚动，画面是黑的，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，看到了一条私信。私信是青山村的老村长发的，内容只有一句话——“丫头，让赵家小子打完架回来吃包子，林大雪蒸笼里还热着。”
柳梦瑶看着这条私信，眼泪从眼眶里掉了出来。她没有擦，把手机收进了内兜里。
天机殿的门开了。
赵天赐从门里走出来，右手握着天道权杖。权杖上的符文在发光，金色的光，和殿内柱子上的符文一样。权杖顶端的第九块舍利已经完全变成了透明色，透明得像一块纯净的水晶，水晶里面那团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颜色在缓慢流动，像一个微型的星云。
他的左手手心里躺着八块舍利，八块舍利的颜色也变了，从白色半透明变成了彻底透明，和第九块舍利一样。九块舍利在他两只手里同时发光，光不是金色，不是白色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，和世界诞生之前的那束光一模一样。
苏沐雪看着他，眼眶红了。
赵天赐走到她面前，把天道权杖递给她，“拿着。”
苏沐雪接过权杖，权杖的重量超出她的预期，她两只手才握住。权杖上的符文在接触到她手掌的瞬间，颜色从金色变成了银白色，与其产生了某种共鸣。
赵天赐看了一眼城门口的方向，听到厮杀声，听到惨叫声，听到杨战的怒吼声。他把九块舍利合在一只手里，九块舍利在他手心里悬浮起来，排成一个圆圈，圆圈的中心出现了一个光点，光点在扩大，扩大成一个光球，光球在变化，变化成一扇门。
和创世领域的那扇门不一样，这扇门是金色的。
“你们进这扇门。”赵天赐说，“门后面是青山城。”
苏沐雪愣了一下，“青山城？”
“我在天机殿里找到了一个空间坐标，能直接传送到青山城。”赵天赐的语气很快，快得像在赶时间，“天机子快从创世领域里出来了，你们留在这里不安全。”
“你跟我们一起走。”苏沐雪说。
“我走不了。”赵天赐摇头，“我要在这里等他。”
苏沐雪看着他，看了三秒，把手里的天道权杖递还给他，“权杖还你，我留下。”
“我也留下。”林大雪把铁矛杵在地上。
“留下。”夏晚晴把五把匕首从腿侧拔了出来。
慕容若雪把符纸攥在手里，“慕容家的人不临阵脱逃。”
秦明月举起相机对着城门口的方向拍了一张，“我还没拍够。”
柳梦瑶从内兜里掏出手机，打开直播间，信号有了，画面出来了，在线人数从零蹦到了五百万。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，“老铁们，我哥要打BOSS了，我给他直播。”
赵天赐看着六女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无奈的肌肉运动。他把权杖举过头顶，九块舍利同时发光，光从权杖顶端射出去，射向城门的方向。
光柱轰在城门上，城门炸开了。
碎片飞出去，砸死了门口的天机军士兵，也砸出了一个缺口。反抗军从缺口中涌进来，杨战冲在最前面，浑身是血，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天机军的。
杨战跑到赵天赐面前，单膝跪地，“主人，天机军退了，但只是暂时的，他们很快就会重新集结。”
赵天赐点头，把权杖从头顶放下来，权杖顶端的舍利还在发光，光很亮，亮得像一盏灯。
远处的天边，三个假太阳同时暗了一下。
赵天赐抬头看着暗下去的天空，体内的九块舍利在震动。额头上，创世神烙印裂开了一道缝，缝里渗出一滴血，血是透明的，滴在他的鼻梁上，顺着鼻梁往下淌，淌到他的嘴唇上。
他舔了一下嘴唇，血的味道是甜的。
“他出来了。”赵天赐说。
天机城上空，那道从权杖上射出的光柱突然断裂了，光芒散尽，一个身影从虚空中走了出来。
白发，白须，黑色道袍，道袍上的星辰停止了转动。脸上的云雾散尽了，露出的那张脸和赵天赐一模一样，但表情不同。赵天赐的表情是平静中带着嘲弄，天机子的表情是平静中带着疯狂，疯狂藏得很深，深到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他看着赵天赐手里的权杖，金色的眼睛里的星云停滞了一下。
“你拿了我的权杖。”
“你的？”赵天赐把权杖在手里转了一圈，“这是我做的。”
天机子的嘴角动了一下，“你做的？你做的所有东西，现在都是我的。”
他伸出手，五指张开，朝赵天赐的方向一抓。赵天赐脚下的青石板再次裂开，但这次裂缝里伸出的不是一只黑色的手，是无数只黑色的手，密密麻麻，像从地底长出来的黑色草丛。
赵天赐把权杖往地上一顿。
权杖的底部砸在青石板上，发出一声巨响，巨响以权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，扩散到的地方，黑色的手全部化成了灰烬，青石板恢复了原样，裂缝合拢了。
天机子的手指缩了回去，手心里多了一道焦黑的痕迹，和被创世烙印灼伤的那只手上的痕迹一模一样。
“创世之力。”天机子的声音冷了，“你的创世之力恢复了多少？百分之一？千分之一？”
“够杀你了。”赵天赐说。
天机子笑了，笑声很轻，轻得像风吹过枯叶。笑声在广场上回荡，回荡了三次才消失。
他收住笑，看着赵天赐身后的六女，看着杨战，看着那面插在地面上的战旗，看着战旗上金色的“赵”字。
“你带了这么多人来看你死？”
赵天赐把权杖递给苏沐雪，“帮我拿一下。”
苏沐雪接过权杖，权杖上的符文在她手里从金色变成了银白色，和之前一样。
赵天赐从领口拔下一根银针，银针在三个假太阳的光线下反着白光。他把银针举到眼前看了看，针身上映出他的脸，脸上有一滴透明的血，血从鼻梁滑到了嘴角。
他把银针别回领口，把腰后林大雪的砍柴刀拔了出来。
刀刃上有缺口，有血迹，有刀鞘摩擦留下的痕迹。
赵天赐握着砍柴刀，朝前走了一步。
天机子也朝前走了一步。
两个人相隔十丈，站在天机城广场的青石板上，四目相对。金色的眼睛和黑色的眼睛在虚空中碰撞，碰撞的火花点燃了空气，空气在燃烧，燃烧的火焰是白色的。
远处的城门口，反抗军和天机军的厮杀声还在继续，但声音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。
苏沐雪握着权杖的手在发抖，权杖上的符文在她手里跳动着银白色的光。
战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三个假太阳同时熄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