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假太阳熄灭的瞬间，天机城的天空变成了一片纯粹的黑色，不是黑夜的黑，是虚空的黑色，像有人把天幕揭开，露出了后面的深渊。深渊里没有星星，没有月亮，只有无尽的黑暗，黑暗在缓慢地向下压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天机子站在原地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他的白发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白光，白须在风中飘动，道袍上的星辰虽然停止了转动，但每一颗星辰都在发着暗红色的光，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。
赵天赐握着砍柴刀，刀刃上的缺口在黑暗中看不到了。他的眼睛盯着天机子，额头上创世神烙印的裂缝比之前大了，透明的血从裂缝里渗出来，流满了他的眉心，像第三只眼睛流出的泪。
“你拿走了权杖。”天机子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但那根权杖只是我用来镇压灵脉的工具，真正的天道权杖，从来不在你手里。”
赵天赐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天机子伸出手，五指虚握，掌心里凭空出现了一根权杖。权杖通体金色，杖身比赵天赐拿走的那根粗一倍，上面刻着的符文不是静止的，是在游动的，像一条条金色的蛇在杖身上爬行。权杖的顶端没有镶嵌仙帝舍利，而是一颗黑色的珠子，珠子表面有裂纹，裂纹里透出刺目的白光，白光的颜色和创世之力一模一样。
“这才是天道权杖。”天机子把权杖在手中转了一圈，权杖顶端的黑色珠子转动的瞬间，周围的空间出现了扭曲，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，荡起了涟漪，“你拿走的那根，是我用灵脉凝结的仿制品。仿制品和真品之间，有一条不可切断的联系——你的九块舍利通过仿制品，已经和真品建立了连接。”
赵天赐的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体内的九块舍利突然不受控制地从他手心里飞了出来，九块透明的舍利在空中排成一排，朝着天机子手中的金色权杖飞过去。天机子张开嘴，九块舍利一颗接一颗地飞进了他的嘴里，他合上嘴，喉结动了一下，咽了下去。
赵天赐感觉到体内和舍利之间的联系断了，断得很突然，像一根绷紧的绳子突然被剪断，他的身体往前踉跄了一步，差点摔倒。
苏沐雪握紧了手里的权杖——那根仿制品——权杖上的符文从银白色变回了金色，然后又从金色变成了灰色，最后完全熄灭。权杖变成了一根普通的黑色铁棍，没有任何灵力波动。
杨战的脸色变了，他的长剑差点没握住，“主人，他吞噬了您的舍利？”
“不是吞噬。”赵天赐站直了身体，把手里的砍柴刀换到左手，右手从领口拔下两根银针，夹在指缝间，“是回收。那九块舍利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，是他从我身上夺取的第一代创世之力凝结而成的。我花了九世的时间，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找回来，每一块舍利里都藏着我那一世的记忆和力量。现在他把九块舍利吞回去了，九世的记忆和力量全进了他的肚子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？”林大雪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，很急。
赵天赐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天机子，天机子也看着他。四目相对，赵天赐的眼睛里没有恐惧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，像一个棋手看到对手下出了一步妙棋，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。
天机子的身体发生了变化。他的白头发从发根开始变黑，黑色从发根向发梢蔓延，速度很快，像墨水滴进了水里。白胡子也变成了黑色，脸上的皱纹在消失，皮肤从干枯变得光滑，从光滑变得年轻。他的身高拔高了三寸，肩膀变宽了，胸膛变厚了，整个人从一个老态龙钟的老者变成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壮年男子。
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，金色的，瞳孔里有两个旋转的星云。星云的转速快到了极点，快到了星云的螺旋结构完全消失，变成了两个金色的圆盘。
天机子的修为在攀升。渡劫巅峰的瓶颈出现了裂纹，裂纹在扩大，从一道变成十道，从十道变成百道，从百道变成千道。瓶颈碎裂的声音像冰山崩塌，轰隆隆的，震得天机城的地面都在颤抖。
渡劫巅峰，大乘初期，大乘中期。
攀升到大乘中期的时候，攀升的速度慢了下来，但没有停。大乘后期的瓶颈出现了，裂纹在蔓延，速度慢了很多，但确实在蔓延。裂纹蔓延到一半的时候，停了。天机子的修为定格在了大乘后期，距离大乘巅峰只差一层纸。
大乘后期。
赵天赐化神中期。
差了两个大境界，加上一个小境界。
天机子把金色权杖往地上一顿，权杖底部砸在青石板上，青石板没有碎，但整个天机城的地面下沉了三寸，下沉的幅度不大，但站在地面上的人都能感觉到脚下突然矮了一截。
反抗军的士兵们感觉到了，天机军的士兵们也感觉到了。厮杀声在那一瞬间停了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，转头看向广场的方向。两万多双眼睛看到了天机子年轻化的样子，看到了他手里金色的权杖，看到了他大乘后期的气势像一座山一样压过来。
反抗军的士兵们在跪倒，不是想跪，是身体承受不住大乘后期的威压，膝盖自己弯了。两万五千人，跪下了两万四千九百人，唯一没有跪下的是杨战，他用长剑撑住地面，膝盖离地面只有一寸，咬着牙，脸上的刀疤在抽搐。
六女也跪了。苏沐雪跪在地上的时候，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，她没有感觉到疼，因为威压太强了，强到身体的所有感官都失灵了，她感觉不到膝盖的存在，感觉不到手的存在，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。
柳梦瑶的手机掉在了地上，屏幕朝上，直播间里的弹幕还在刷，但画面里看到的只有一片刺目的金光。
赵天赐没有跪。
他站在原地，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，没有金光，没有白光，没有任何颜色。他的灰色外套在威压中被吹得紧贴在身上，头发被吹得往后飘，但他站得很直，直得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钉。
天机子看着他，金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情绪——不是惊讶，是困惑。
“你为什么还能站着？”
赵天赐从兜里掏出那块蓝色粗布手帕，手帕里之前装着槐树土，土末已经漏完了，但手帕还在。他把手帕展开，蓝色的布料在金色的光芒中显得很旧，边缘起了毛，有几个小洞。他把手帕叠成一个三角形，系在额头上，正好盖住了创世神烙印的裂缝。
系好之后，他抬起头看着天机子。
“因为我是你爹。”
天机子的困惑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冷笑。他把金色权杖从地上拔起来，权杖顶端的黑色珠子射出一道白光，白光打在天机城的城墙上，城墙上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，亮到了最大亮度，然后炸了。
城门炸了。
不是被赵天赐轰开的，是被天机子自己炸开的。城门碎成了千万块碎片，朝外飞出去，飞向了反抗军和天机军厮杀的战场。碎片击中了至少上千人，有反抗军的，有天机军的，分不清谁是谁，只知道地上多了一千多具尸体。
反抗军的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，从城门的缺口涌了进去。天机城的守卫军从城内杀出来，一万仙人，装备精良，甲胄齐全，法器完整。他们在街道上和反抗军撞在一起，街道很窄，宽不到三丈，两边的建筑很高，高到看不到顶。两军在街道上血战，刀光剑影，鲜血横飞。
赵天赐没有看城门的方向。他盯着天机子，天机子也盯着他。
“跟紧我。”赵天赐对身后的六女说了一句，然后迈步走向天机子。
天机子转身，朝着城中央的最高塔飞去。他的速度快到神识都捕捉不到，只是一道金色的光从广场上一闪而过，然后人已经站在了最高塔的塔顶上。塔顶离地面至少有三百丈，站在上面能看到整个天机城。
赵天赐没有飞，他走在街道上，朝着最高塔的方向走。六女跟在他身后，杨战跟在他身后，反抗军的士兵们在他身后和天机军的守卫军厮杀。他走过的地方，天机军的士兵会自动让开，不是害怕，是身体不受控制地让开了，大乘后期的威压虽然是从天机子身上发出的，但赵天赐身上有一种更原始的力量在抵消这种威压，两种力量对抗的余波让周围的天机军士兵感到了一种本能的恐惧，像老鼠遇到了猫。
苏沐雪走在赵天赐身后，她握着那根已经变成废铁的仿制权杖，权杖没有任何灵力，但她没有扔。林大雪从地上捡了一把天机军士兵掉落的长刀，刀比她的砍柴刀长一尺，重一倍，她两只手握着，刀刃拖在地上，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火星。
夏晚晴的五把匕首都在，她的手指在匕首的柄上反复摩擦，指腹上的指纹被磨平了。
慕容若雪的符纸还剩三十张，她按照顺序排好了，夹在指缝间，指缝里全是汗。
秦明月举着相机拍照，每走一步按一次快门，快门声在街道上很响，像心跳。
柳梦瑶的手机还在广场的地上，没有捡。
赵天赐走到最高塔下面，抬头看着塔顶。塔很高，高到看不到顶，只能看到塔顶上方有一团金色的光，光的形状是人形的，是天机子。赵天赐没有飞上去，他伸出手，按在塔身的墙壁上，手掌贴紧了黑色的砖面。
额头上的手帕下面，创世神烙印裂开了一道新的缝隙，缝隙里渗出的透明血浸湿了手帕，蓝色的布料被血浸成了半透明的白色。
塔身震动了一下。
一道裂缝从赵天赐手掌的位置向上蔓延，蔓延的速度很快，快到肉眼能看到裂缝在塔身上爬行，像一条蛇在墙壁上爬。裂缝从塔底爬到塔顶，爬了三百丈，用了不到三秒。
塔顶上的天机子低头看着脚下的裂缝，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重。
赵天赐收回手掌，掌心里多了一道黑色的印记，印记的形状是天机塔的轮廓。他把手掌在衣服上蹭了一下，蹭不掉。
“想见我就上来。”天机子的声音从塔顶传下来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人的心脏上。
赵天赐没有飞上去，他走进了塔里。塔的内部是空的，没有楼梯，没有隔层，只有一个直达塔顶的内部空间，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根柱子，和之前在天机殿里看到的那根一样，但更大，更高，柱子上刻的符文更密集。
他走到柱子前，用手拍了拍柱子，柱子的材质和天机城的城砖一样，黑色的，坚硬的，冰冷的。
赵天赐转身看着身后的六女和杨战。
“你们留在塔底。”
“不——”苏沐雪刚开口，被赵天赐抬手打断了。
“天机子是大乘后期，你们上去就是送死。”赵天赐的语气很平，平得像在念一份病历，“我在塔顶和他打，不管输赢，一个时辰后你们离开塔，去广场上找那扇门，回青山城。”
苏沐雪的眼眶红了，但她没有哭。她把那根废铁权杖递给他，“拿着。”
赵天赐接过废铁权杖，权杖很轻，轻得像一根木棍。他把权杖别在腰后，和砍柴刀放在一起。
“一个时辰。”他说，“一个时辰后，如果我还没下来，你们就走。”
他转过身，踩着柱子上的符文往上走。符文在他脚下发光，每踩一步，符文就会亮一下，像一级一级的台阶。他走得不快，但很稳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踩得柱子上的符文明灭不定。
六女站在塔底抬头看着他，看着他越走越高，越走越远，远到只能看到一个灰色的小点。
小点走到了塔顶，消失了。
塔顶上传来一声巨响，轰的一声，像打雷。巨响之后是连续的撞击声，咚咚咚咚，像有人在用铁锤砸墙。撞击声的频率很快，快到连在一起分不清间隔。
苏沐雪握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了掌心里，掌心的肉被掐破了，血从指缝里滴出来，滴在青石板上。
林大雪把长刀插在地上，刀身插进青石板三寸深，刀柄在晃动。
夏晚晴点了一根烟，烟是皱的，烟纸裂了口，她吸了一口，烟从裂口里漏出来，呛得她眼睛红了。
慕容若雪把符纸一张一张地排在地上，排了三十张，然后一张一张地收起来，收完又排，排完又收。
秦明月举起相机对着塔顶拍了一张，快门声响了一下，但没有被巨响淹没，因为她按快门的那一瞬间，撞击声刚好停了。
停了大概一秒。
然后一道金光从塔顶射出来，射穿了塔身的墙壁，射穿了天机城的穹顶，射进了虚空深处。金光在天机城上空炸开，炸成了一朵金色的云，云的形状是一个人形，是赵天赐的身影。
人形的身影在云中站立了三秒，然后倒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