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形的身影在云中倒下去的那一刻,苏沐雪的心脏停跳了半拍。
金色的云在天机城上空炸开之后没有消散,而是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,漩涡的中心是赵天赐倒下的位置。他的身体平躺着悬浮在云层中,灰色的外套被气流撕碎了大半,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裂纹,裂纹的走向和经脉一模一样,像有人在他的皮肤上画了一幅黑色的经络图。
额头上的蓝色粗布手帕被风吹掉了,露出创世神烙印的裂缝。裂缝已经不是一条了,是三条,三条裂缝从烙印的中心向三个方向延伸,像被摔碎的瓷碗上的裂纹。透明的血从裂缝里渗出来,不是一滴一滴地渗,是成股地流,透明的血从他额头上流下来,流过鼻梁,流过嘴唇,流进嘴里。血的味道还是甜的,但甜得发腻,像放多了糖的糖水。
天机子站在塔顶的边缘,一只手握着金色权杖,另一只手负在身后。他的黑发在风中飘动,黑色的道袍上星辰重新开始转动了,但转动的方向和之前相反,逆时针。每一颗星辰在逆时针转动的时候都会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尾迹,尾迹在道袍上交织成一张网,网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微小的阵法。
他低头看着倒在云层中的赵天赐,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。他举起权杖,权杖顶端的黑色珠子射出一道白光,白光打在赵天赐身上,赵天赐的身体从云层中被吸了下来,重重地摔在塔顶的地面上。塔顶的地面是黑色的石板,石板上有符文,符文的颜色是金色的,和权杖上的符文一样。赵天赐摔在上面的声音很闷,像一个装满沙子的麻袋从高处扔下来。
赵天赐的身体弹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
天机子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两个人相隔不到三尺,天机子能看清赵天赐脸上每一道黑色的裂纹,赵天赐能闻到天机子道袍上散发的味道——不是香味,不是臭味,是一种很古老的味道,像发霉的古籍和生锈的铁器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“这就倒下了?”天机子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哄孩子睡觉,“我还以为你能多撑一会儿。”
赵天赐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他的右手从地面上抬起来,手指张开,指尖对着天机子的脸。手指上有血,有灰,有黑色的裂纹。他张嘴想说什么,但嘴里全是透明的血,血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地上,滴在金色的符文上,符文的颜色从金色变成了透明。
“呸。”他终于发出了声音,吐出一口血,血吐在天机子的道袍下摆上,道袍上的星辰遇到透明血的瞬间,逆时针的转动停了,星辰暗了下去,像一盏盏被吹灭的灯。
天机子低头看了一眼道袍上的血渍,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是好奇。
“你的创世之力还没用完?”
赵天赐从地上爬起来,爬起来的过程很慢,慢得像一个生了锈的机器人。他先用右手撑住地面,把上半身撑起来,然后用膝盖顶住地面,把下半身也撑起来。站直的时候,身体晃了几下才稳住。灰色外套已经不成样子了,左袖从肩膀处撕裂,右襟从胸口到下摆裂开了一道大口子,露出里面的皮肤和黑色的裂纹。
他把腰后那根废铁权杖拔出来,权杖没有任何灵力波动,和一根普通的铁棍没有区别。他又把腰后林大雪的砍柴刀拔出来,刀刃上的缺口还在,血迹还在,刀身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。
一手权杖,一手砍柴刀。
赵天赐看着天机子,嘴角动了一下,不在乎血还在从嘴角往下淌。
“你的力量,都是用我的创世之力堆出来的。”赵天赐的声音有点哑,但很稳,“没有我的创世之力,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天机子的嘴角也动了一下,和赵天赐完全一样的弧度,“你说得对。所以我花了一万年的时间,把创世之力从你身上一点一点地抢过来。现在,你的创世之力在我体内,你的九块舍利在我体内,你的九世记忆和力量都在我体内。你还有什么?”
赵天赐把砍柴刀举起来,刀尖对着天机子的脸。
“刀。”
天机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声很轻,但从塔顶传下去,传到了塔底的六女耳朵里,传到了广场上杨战的耳朵里,传到了正在街道上血战的反抗军和天机军士兵的耳朵里。笑声像一根针,扎进了每一个人的心脏。
笑声停了。天机子举起天道权杖,权杖顶端的黑色珠子发出了刺目的白光,白光不是射向赵天赐的,是射向天空的。白光在天空中炸开,炸成了无数条白色的光线,光线像蜘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,蔓延到天机城上空,蔓延到荒原上空,蔓延到整个仙界。
天道规则。
赵天赐感觉周围的灵气被抽空了。不是稀薄了,是没了,一丝都不剩。灵气是修士的氧气,没有灵气,修士就像没有氧气的鱼,在岸上挣扎,在岸上窒息,在岸上死亡。他体内的经脉在萎缩,丹田里的元婴在萎靡,元婴头顶那团白色火焰只剩下一粒火星,火星在风中忽明忽暗,随时都可能熄灭。
身体变得沉重了。不是肉体的沉重,是灵魂的沉重,像有一座无形的山压在了神识上,压得他无法思考,无法感知,无法呼吸。他的膝盖弯了一下,差一点又跪下去,但他咬住了牙,咬得牙床发酸,咬得牙龈出血,膝盖在最后一刻撑住了。
天机子看着他,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戏谑,“天道是我创造的规则,灵气是我分配的资源,万物是我安排的命运。你创造的这个世界,现在由我来管理。而你,只是这个世界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蝼蚁。”
赵天赐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,有裂纹的倒影,有透明的血光。他看着天机子,看了很久,久到天机子脸上的戏谑都开始变得不耐烦了。
“天道是你创造的?”赵天赐的声音很小,小到像在自言自语,“你是说,你创造了天道?”
天机子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赵天赐笑了,笑得很难看,脸上全是血和灰,但笑得很真,像一个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的人?
“天道是我创造的。不是你创造的天道,是我创造的天道。”赵天赐把废铁权杖举过头顶,权杖没有任何灵力波动,但他的额头上,创世神烙印的三条裂缝同时亮了起来,亮得刺目,透明的血从裂缝里喷出来,喷在权杖上,“天道是我定下的规则,灵气是我分发的资源,万物是我安排的命运。你只是我创造的一个工具,一个用来管理天道的工具。工具想取代主人?痴人说梦。”
权杖上的血在流动,透明色的血顺着权杖的杖身往下流,流到了赵天赐的手上,流到了他的胳膊上,流到了他的肩膀上,流进了他皮肤上的黑色裂纹里。黑色裂纹遇到透明血的瞬间,像干涸的土地遇到了雨水,裂纹的边缘开始愈合,从黑色变成了红色,从红色变成了肉色,从肉色变成了正常的肤色。
天机子的脸色变了。
他举起天道权杖,权杖顶端的黑色珠子射出十道白光,白光化作十把光剑,光剑悬浮在赵天赐头顶,剑尖朝下,每一把光剑上都有符文在流转。十把光剑同时刺下,速度快到连化神中期的神识都捕捉不到轨迹。
赵天赐没有躲。
他把左手里的砍柴刀往上一挥,刀刃和十把光剑碰撞在一起,碰撞的声音不是金属的撞击声,是玻璃的碎裂声。十把光剑在砍柴刀的刀刃面前像纸糊的一样,碎成了无数光点,光点在空中飘了几秒就灭了。
天机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他的目光落在赵天赐左手里的砍柴刀上,刀刃上的缺口还在,血迹还在,划痕还在,但刀身上多了一层淡淡的光晕,光晕的颜色不是金色,不是白色,是透明的。
“这把刀……什么时候有了创世之力?”
赵天赐低头看了一眼砍柴刀,刀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,脸上全是血和灰,但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两盏灯。
“这把刀是林大雪的,她在青山村用这把刀砍了十年的柴。砍的是老槐树的枝,老槐树的根扎在创世神陨落的地方,枝干里吸收了创世之力的残余。十年的砍柴,刀刃上没有沾到创世之力,但刀身上留下了创世之力的印记。刚才你的天道权杖抽空了灵气,却激活了这把刀上的创世印记。”
天机子的嘴角抽了一下,“一把砍柴刀,也想对抗天道?”
他把天道权杖往地上一顿,权杖底部的符文炸开,金色的光波从权杖向四周扩散,光波扩散到的地方,塔顶的石板全部碎裂,碎片悬浮在空中,每一块碎片上都映出天机子的脸,千百张脸同时看着赵天赐。
赵天赐把砍柴刀横在身前,刀身上的透明光晕亮了一下,然后灭了。不是光晕消失了,是光晕被天机子的金色光波压制了,压得缩进了刀身里面,像一只受惊的乌龟把头和四肢缩进了壳里。
金色光波撞在赵天赐身上,他整个人被撞飞了出去,飞出塔顶,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,撞在了天机城穹顶的光膜上。光膜很软,像一张巨大的蹦床,他被弹了回来,又撞在塔身的墙壁上,墙壁很硬,硬得像铁板,他的后背撞在上面,撞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,一口透明的血从嘴里喷了出来,喷在塔身的黑色砖面上。
身体从塔身上滑落,滑了十几丈才停下来。他用砍柴刀插进砖缝里,卡住了身体,没有继续往下滑。悬在半空中,脚下是三百丈的深渊,深渊底部是六女仰起的脸。
苏沐雪在喊什么,声音被风吹散了,听不清。
赵天赐把砍柴刀从砖缝里拔出来,身体又往下滑了三尺,他又插了一刀,卡住了。他抬头看着塔顶,天机子站在塔顶边缘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,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——他在笑。
“一块之差,并不代表胜负。”赵天赐说,声音不大,但化神中期的修为让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上去。
天机子的嘴角弧度更大了,“一块之差?你一块都没有。”
赵天赐没有否认。他把砍柴刀从砖缝里拔出来,身体往下滑,他没有再插刀,任由身体往下坠,速度很快,快到风声在耳边变成了尖啸。
六女在塔底看到他坠下来,苏沐雪冲过去想接住他,被杨战一把拽住了,“别去,他故意的。”
赵天赐在距离地面不到一丈的地方停了下来,不是他自己停的,是额头上的创世神烙印停的。烙印的三条裂缝同时喷出一股透明血,血在空中凝成一团,托住了他的身体,像一张柔软的气垫。
他落在气垫上,弹了一下,滚到了地上。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把砍柴刀别回腰后,把废铁权杖握在手里。
抬头看着塔顶,天机子的身影在天机城穹顶的光膜下显得很小,小得像一只蚂蚁,但那股大乘后期的气势还在,像一座山一样压在每一个人身上。
苏沐雪走到他身边,伸手擦掉他脸上的血,手指触到透明的血,血很凉,凉得像冬天里的井水,“你打不过他的。”
“打不过也要打。”赵天赐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,握在手心里,手心很凉,凉得像冰块,“我不能让青山城变成第二个仙界。”
林大雪走过来,把长刀递给他,“换这把,比砍柴刀长。”
赵天赐接过长刀,刀很重,他单手拎着,刀尖拖在地上,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火星。他把砍柴刀从腰后取下来,递给林大雪,“你的刀,还你。”
林大雪接过砍柴刀,刀身上那层透明的光晕已经完全消失了,变成了一把普通的砍柴刀,刀刃上的缺口还在,血迹还在,划痕还在。她把刀插回腰后的刀鞘里,刀鞘的卡扣咔嗒一声扣上了。
夏晚晴把最后一根烟叼在嘴里,但没点,打火机没气了,她按了几下只冒火星打不着。她把烟从嘴里取下来,塞进赵天赐的耳朵上,“给你留个纪念。”
慕容若雪把三十张符纸全部塞进他衣兜里,“用不完剩一张还我。”
秦明月举起相机对着他的脸拍了一张照片,快门声响了一下,“这张拍得不错,你脸上的血很有质感。”
柳梦瑶从铠甲内兜里掏出半根辣条,是赵天赐之前没吃完的那半根,她一直留着,辣条已经干了,硬得像塑料。她把辣条递给他,“哥,吃一口,补补血。”
赵天赐接过辣条咬了一口,硬的,咬不动,辣味还在,但很淡。他把辣条嚼了两下咽了,辣条梗在喉咙里,他咳了两声,脸咳红了。
塔顶上传来天机子的声音,声音不大,但整个天机城都能听到,“赵天赐,你的女人们在给你送行?”
赵天赐没有回答。他把废铁权杖别在腰后,把长刀握在右手,抬头看着塔顶。
塔顶上的天机子也低头看着他,四目在三百丈的距离中对视,金色的眼睛和黑色的眼睛在虚空中碰撞,碰撞的火花点燃了天机城上空残留的灵气,灵气燃烧起来,火焰是蓝色的,蓝得像深海里的光。
赵天赐迈步走向塔身,脚下没有踩符文的台阶了,他踩着墙壁往上走,每一步都在黑色的砖面上留下一个脚印,脚印里有透明的血,血在砖面上流淌,流淌过的符文全部熄灭了。
他走得很慢,一步,两步,三步。每一步都走得很稳,稳得像在平地上走路。
苏沐雪看着他的背影,嘴唇在抖,但没有说话。
林大雪握着砍柴刀,刀鞘的卡扣被她按开了又扣上,扣上又按开,咔嗒咔嗒的声音在广场上响着。
夏晚晴从地上捡起柳梦瑶的手机,屏幕还亮着,直播间里的弹幕还在刷,她把手机递给柳梦瑶,“拿着,说不定能录到你哥打赢的样子。”
柳梦瑶接过手机,镜头对着赵天赐的背影,画面里他的灰色外套在风中飘动,后背上也有黑色的裂纹,裂纹在透明血的作用下正在缓慢愈合。
塔顶上,天机子举起了天道权杖。
权杖顶端的黑色珠子裂开了一道缝,缝里透出的不是白光,是金光,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,涌进天机子的身体,他的修为又开始攀升了。大乘后期的瓶颈在松动,裂纹在扩大,距离大乘巅峰只差一层纸,这层纸在金光中开始变薄,从牛皮纸变成了宣纸,从宣纸变成了透明纸。
赵天赐加快了脚步,从走变成了跑,从跑变成了冲刺。他在塔身的墙壁上奔跑,速度快到留下了一串残影,残影在墙壁上连成一条线,线从塔底一直通到塔顶。
天机子低头看着那条线,嘴角的弧度消失了。他把天道权杖从头顶放下来,权杖顶端的金色光芒凝聚成一个光球,光球在膨胀,从拳头大小膨胀到了人头大小,从人头大小膨胀到了磨盘大小。
光球里有一张脸,是他的脸,也是赵天赐的脸。
赵天赐冲上了塔顶。他看到了那个光球,看到了光球里那张既是天机子又是他自己的脸,看到了那张脸上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一种说不清的疯狂,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