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底映出银白色的月亮,月亮很大,很圆,很亮,碗底的瓷面上有一道裂纹,裂纹从碗沿延伸到碗心,把月亮的倒影切成了两半。赵天赐把碗翻过来扣在石桌上,碗底朝上,裂纹在碗底外面,不仔细看就看不到。
苏沐雪把碗收了,端进灶房,灶台上的锅倒扣着,锅盖盖在锅底上,锅沿和锅盖之间严丝合缝。她把碗放进碗柜里,碗柜是木头的,漆面掉了大半,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。碗柜的门关不严,她用一根筷子别住门把手,筷子卡在门缝里,门推不开了。
林大雪从灶房端出一盆热水,搪瓷盆,白底蓝边,和之前那盆一样,但盆沿没有缺口。她把盆放在赵天赐脚边,赵天赐脱了鞋,把脚泡进热水里,水烫,烫得他脚趾头蜷了一下,这次他缩回去了,等水凉了一点才把脚放进去。水面上飘着几片槐花瓣,是从老槐树上落下来的,花瓣在热水里打转,转了几圈沉到盆底。林大雪把毛巾递给他,叠成长条的,搭在他手背上。赵天赐把脚从水里抬起来,水珠顺着脚背往下淌,滴在盆沿上,滴答滴答。他接过毛巾擦干了脚,穿上鞋,毛巾搭回肩膀上,没放回去。
夏晚晴从院墙边走过来,烟叼在嘴里,打火机打了一下,火苗窜出来,点着了烟,吸了一口,吐出一个烟圈。烟圈在银白色月光中飘散,飘到老槐树的树冠上,被槐花挡住了。她从兜里掏出那盒红塔山,拆开抽出一根,递给赵天赐,“来一根?”赵天赐接过烟叼在嘴上,借了夏晚晴的打火机,打了一下,点着了,吸了一口,呛得咳嗽了两声。夏晚晴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“没抽过烟?”赵天赐又吸了一口,这次没呛,烟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月光中凝成一团灰色的雾,“抽过,但很久没抽了。”
慕容若雪从小铜镜上收回目光,从石桌旁边站起来,走到赵天赐面前,“慕容家那边问我们什么时候过去吃饭。”赵天赐把烟从嘴里取下来,在石桌边缘磕了磕烟灰,“明天。”慕容若雪点了点头,从兜里掏出手机,给慕容家主发了一条消息——“明天过去。”慕容家主的回复是一连串的感叹号和一句“我让厨房准备。”
秦明月从门槛上站起来,走到院子中央,举起相机对着天空拍了一张。月亮在照片里很圆,很亮,边缘清晰得像刀切过的。她低头看了看照片,满意地点了点头,把相机挂回脖子上。
柳梦瑶把手机从架子上拿下来,屏幕上的透明胶带翘边了,她用指甲按了按,没按下去。她把手机揣进兜里,从石桌上拿起那面小铜镜照了照,镜面里她的脸上全是灰,她用袖子擦了擦,灰擦掉了,脸红了。她抬头看了看赵天赐,赵天赐正在系鞋带,鞋带系了两个死结,解不开了,他低头看着鞋带上的结,皱了一下眉头,从领口拔下一根银针,用针尖挑鞋带的结,挑了几下挑开了,重新系了一个蝴蝶结。
灶房里的水缸没水了,林大雪提着铁桶去院子外面的井边打水。井在村子中央,老槐树旁边,井口是石头的,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槽。她打了满满一桶水,提回来的时候水洒了一路,在青砖上留下一道湿痕。她把水倒进水缸里,水缸的底部有一层水垢,白花花的,像霜。她用水瓢舀了一瓢水喝了,水凉,凉得她嘶了一声。
赵天赐站起来,从衣兜里掏出那包蓝色粗布手帕,手帕里包着四块碎片和一粒微尘。他把手帕放在石桌上,解开结,展开,四块碎片并排躺在手帕中央,微尘粘在一块碎片上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。银白色的月光照在碎片上,碎片边缘的光滑面反着光,光很弱,但很稳定。他把手帕重新包好,塞进衣兜里,拍了拍,衣兜鼓鼓囊囊的。
“明天去哪找碎片?”苏沐雪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凉白开,水是井里打上来的,凉丝丝的。她把碗放在赵天赐面前。
赵天赐端起碗喝了一口,水凉得牙疼,嘶了一声,“碎片会自己出现,不用找。青山村院子里的那块是芦花鸡刨出来的,其他地方的可能也会被什么东西刨出来。”
苏沐雪看了芦花鸡一眼,鸡蹲在老槐树根上,头缩在翅膀里,只露出一只眼睛,眼睛是闭着的。她走过去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鸡的羽毛,鸡没动,羽毛很软,摸上去像摸到了一团棉花。
夏晚晴把烟掐灭在院墙上,在白色的墙面上留下一个灰色的印子,印子不大,指甲盖大小。她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打了一下,火苗窜出来,她没点烟,盯着火苗看了几秒,松手灭了。她把打火机塞回兜里,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根新烟叼在嘴上,打火机又打了一下,点着了,吸了一口。
林大雪把水缸的盖子盖上了,盖子是木头的,圆的,边缘被水泡涨了,盖不严实,她用一块石头压在盖子上面,石头是河边捡的,圆溜溜的,压在盖子上稳住了。她从灶房出来,在石桌旁边坐下,从腰后取下空刀鞘放在石桌上,刀鞘内侧的木头上有刀痕,是砍柴刀长时间插在刀鞘里留下的痕迹。她用拇指摸了摸刀痕,刀痕很深,凹槽里有灰,她用小拇指甲抠了抠,抠出一团灰黑色的泥。
慕容若雪从储物袋里掏出小铜镜放在石桌上,镜面朝上,映出银白色的月亮。她从袋子里掏出一把梳子,梳子是木头的,齿很密,她梳了梳头发,头发上有灰,梳了几下梳齿就黑了。她把梳子上的灰在裤腿上蹭了蹭,继续梳,梳到头发顺了才停。
秦明月翻开本子,在最新的一页写下了日期和时间,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回人间第一天。青山城,月圆。”她写完把本子合上,笔别在封面,本子塞进包里。
柳梦瑶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,屏幕裂成六块,画面不同步,但还能用。她打开直播间,在线人数从零蹦到了两千万。她把镜头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,槐花在月光下反着银白色的光,花朵之间的缝隙里能看到星星。弹幕刷了一排“这是哪”“青山村”“赵天赐在不在”。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,“老铁们,我们在青山村,明天去青山城。”
赵天赐站起来,从石桌旁边走到院墙边上,看着后山的方向。后山被吞天砸出的深坑还在,坑底有一层金色的光在闪烁,是他留下的创世之力。创世之力在土壤中慢慢扩散,扩散到哪里,哪里的草就长出来了,草是绿色的,嫩绿色,在银白色的月光中显得很新鲜。封印吞天的岩石碎了,碎成了粉末,粉末被风吹散了,散在坑里,和后山的土壤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石头粉末哪些是土。
他转身走回石桌旁边坐下,从衣兜里掏出四块碎片和一粒微尘,放在石桌上。碎片并排摆着,微尘搁在碎片之间的缝隙里。他用手指拨了一下微尘,微尘从缝隙里滚出来,滚到一块碎片的边缘,吸附在碎片上,像铁屑被磁铁吸住了一样。碎片振动了一下,像手机震动,频率很低,低到肉眼看不到,但他的手感到了。
“碎片的数量在增加。”赵天赐说,“青山村院子里的四块,加上之前从仙界带回来的一块,一共五块了。”
“还有四块?”苏沐雪问。
“九块。天机子的身体碎成了九块,已经找到了五块,还剩四块。”赵天赐把碎片和微尘收回手帕里,包好,塞进衣兜,“碎片散落在世界各地,有的在地上,有的在地下,有的在水里。它们会自己出现,但需要我们去找。”
林大雪从石桌旁边站起来,把空刀鞘别回腰后,拍了拍,刀鞘稳了。她从灶房拿出一个竹篮,篮子里装着十几个鸡蛋,是芦花鸡下的,攒了几天了。她把竹篮放在石桌上,从里面拿了一个鸡蛋,在石桌边缘磕了一下,蛋壳裂了,蛋清和蛋黄流进碗里,蛋清是透明的,蛋黄是橘黄色的。她打了四个鸡蛋,用筷子搅匀了,倒进锅里,灶膛里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点着了,火苗舔着锅底,油热了,鸡蛋倒进去刺啦一声响。
葱花切好了,撒进锅里,香味飘满了院子。
赵天赐从石凳上站起来,走进灶房,从碗柜里拿了六个碗,摆在灶台上。林大雪把炒好的鸡蛋盛进碗里,每个碗里分了一勺,蛋炒得嫩,金黄中带着葱花的一点绿。
七个人端着碗站在院子里吃,没有桌子,没有椅子,站成一排,面朝老槐树。芦花鸡从树根上跳下来,走到赵天赐脚边,啄了一下他的鞋带,鞋带系了蝴蝶结,啄不开,鸡啄了一下他的裤腿,裤腿上有灰,鸡啄了一口灰,仰起脖子咽了。
赵天赐低头看了鸡一眼,从碗里夹了一块鸡蛋放在地上,鸡啄了,两口就吃完了,仰头看着他,等下一块。他又夹了一块,鸡又啄了,吃完又仰头。
“没了。”赵天赐把碗里的最后一块鸡蛋吃了,碗底空了。
鸡歪着脖子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苏沐雪把碗收了,端进灶房,碗放在水池里,水缸里的水不多了,她用瓢舀了半瓢水倒进水池里,碗泡在水里,油花浮在水面上,五彩斑斓的。
秦明月把相机放在石桌上,翻开本子,在最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——“青山城,明天。”她把本子合上,笔别在封面,本子塞进包里。
夏晚晴的烟抽完了,把烟头掐灭在院墙上,在白色的墙面上留下一个灰色的印子,印子不大,指甲盖大小,但数量多了,从之前的一个变成了三个,三个印子排成一排,像三个灰色的纽扣。
柳梦瑶把手机从架子上拿下来,屏幕上的透明胶带翘边了,她用指甲按了按,没按下去。她把手机揣进兜里,从石桌上拿起那面小铜镜照了照,镜面里她的脸上还有一点灰,她用袖子擦了擦,灰擦掉了,脸不红了。
慕容若雪从储物袋里掏出手机,给慕容家主发了一条消息——“明天午饭。”慕容家主的回复是“好,我让厨房准备你爱吃的菜。”她看了消息,把手机收进袋子里。
林大雪把锅刷了,锅底的黑灰刷掉了一层,锅变亮了,能照出人影。她把锅倒扣在灶台上,灶膛里的火灭了,灰还是热的,她用火钳扒了扒灰,灰里埋着一块红薯,烤熟了,红薯皮焦了,裂开的口子里流出褐色的糖汁。她把红薯从灰里扒出来,放在灶台上晾着。
赵天赐从灶房门口走过来,拿起红薯,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,吹了几口气,掰开了,红薯瓤是橘黄色的,冒着热气。他咬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,但没吐,嚼了嚼咽了,甜的。他把另一半递给苏沐雪,苏沐雪接过去咬了一口,也烫得嘶了一声。
林大雪又从灰里扒出两块红薯,一块给夏晚晴,一块给秦明月。慕容若雪说她不吃,柳梦瑶说她也不吃,两个人在减肥,但林大雪还是给她们各掰了半块,她们吃了,说真香。
七个人站在院子里吃红薯,月光照在脸上,每个人的脸都是银白色的,像上了一层霜。芦花鸡从老槐树根上跳下来,走到赵天赐脚边,仰头看着他,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。赵天赐把红薯皮撕了一块丢在地上,鸡啄了,仰头咽了,又咕咕叫。
红薯吃完了,手指上沾了糖汁,黏黏的。赵天赐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洗了手,水凉,凉得手指发僵。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,裤腿上多了两道湿印子。
苏沐雪走进灶房,从碗柜里拿出一个搪瓷盆,白底蓝边,盆沿没有缺口。她把盆放在灶台上,从水缸里舀了半盆水,水温了,兑了凉水,用手试了试,不烫不凉。她把盆端到院子里,放在石桌上,“洗脚,明天要早起。”
六个人轮流洗了脚,水脏了,倒进树根旁边的土里,芦花鸡被水溅到了,扑棱了一下翅膀,飞到屋顶上蹲着。
赵天赐最后一个洗的,洗完了把水倒了,盆扣在石桌上。他从腰带上把砍柴刀取下来,放在石桌上,砍柴刀的刀刃上还有吞天的灰烬,灰烬渗进了铁里,和金属融合在一起,在刀身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纹路,纹路的形状和吞天鳞片上的花纹一样。
林大雪走过来拿起砍柴刀看了看,把刀插进腰后的空刀鞘里,刀鞘的卡扣扣上了,咔嗒一声。砍柴刀插进去的时候刀身和刀鞘内侧的木头摩擦,发出一声闷响。
赵天赐从石桌旁边站起来,从衣兜里掏出那块蓝色粗布手帕,手帕里包着四块碎片和一粒微尘。他把手帕放在石桌上,展开,四块碎片并排躺在手帕中央,微尘粘在一块碎片上。月光照在碎片上,碎片边缘的光滑面反着光,光很弱,但很稳定。
他看着碎片看了很久,久到芦花鸡从屋顶上飞下来,落在他脚边,啄了一下他的鞋带,蝴蝶结松了,鞋带开了。他没有弯腰系,就那么站着,鞋带拖在地上,沾了泥。
苏沐雪走过来,蹲下来,帮他把鞋带系好了,系了一个蝴蝶结,和她自己鞋上的一模一样。她站起来,退后一步,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赵天赐把手帕包好塞进衣兜里,拍了拍,衣兜鼓鼓囊囊的,碎片的边缘从布料里戳出来,在衣兜上顶出几个小疙瘩。他用手指按了按,把碎片的边缘按平了。
“睡觉。”赵天赐说。
六个人走进堂屋,堂屋里有三张床,一张大床,两张小床。大床是赵天赐的,小床是苏沐雪和林大雪的,另外三张是折叠床,白天收起来晚上铺开。夏晚晴把折叠床铺开了,铺在堂屋东墙边上,慕容若雪铺在西墙边上,秦明月铺在窗户下面。柳梦瑶没有折叠床,她睡沙发,沙发是木头的,上面铺了一层褥子,褥子很薄,她躺上去翻了个身,沙发吱呀响了一声。
赵天赐躺在大床上,枕头是荞麦皮的,枕上去沙沙响。他闭着眼睛,手伸进衣兜里,摸着那包手帕,碎片在手帕里安静着,微尘也不动了。
苏沐雪躺在床上翻了个身,面朝赵天赐的方向,睁着眼睛看着他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赵天赐脸上,他的脸在月光中很白,白得像玉。她伸手想去摸他的脸,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了。
林大雪睡在苏沐雪旁边,闭着眼睛,呼吸很稳,没睡着。她的手放在腰后的刀鞘上,刀鞘里插着砍柴刀,刀柄从刀鞘口伸出来,握在她手心里。
夏晚晴在东墙边的折叠床上翻了个身,折叠床吱呀响了一声,她就不再翻了,平躺着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梁,黑漆漆的,像一道闪电。
慕容若雪在西墙边的折叠床上侧躺着,面朝墙壁,墙壁上有一幅年画,画的是连年有余,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,娃娃的脸被蜡油熏黑了,看不清五官。秦明月在窗户下面的折叠床上蜷着腿,相机放在枕头旁边,她伸手摸了摸相机的镜头盖,盖着,没掉。
柳梦瑶在沙发上翻了个身,沙发吱呀吱呀响了好几下才停。她从兜里掏出手机,屏幕裂成六块,画面不同步,她打开直播间,在线人数从零蹦到五百万。她把镜头对着天花板,对着那道裂缝,弹幕刷了一排“这是在哪儿”“青山村”“赵天赐家”。
她关了直播,手机揣进兜里,闭上眼睛。
堂屋里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到芦花鸡在老槐树根上打呼噜的声音,咕噜咕噜的,像一只小猫。灶房里的锅倒扣在灶台上,灶膛里的灰凉透了,灰面上有一道痕迹,是火钳扒灰留下的,像一道伤口。
后山的方向,坑底的金色创世之力还在扩散,扩散到了坑边,扩散到了山坡上,扩散到了山脚下。草从土里长出来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,一炷香的功夫就从嫩芽长到了一尺高。草叶在月光中反着银白色的光,风一吹,草浪起伏,像一片银白色的海。
院子里,晾衣绳上挂着白色床单,夜风吹过,床单鼓起来又瘪下去。晾衣绳的另一端挂着那块蓝色粗布手帕,手帕晾干了,蓝得发亮,在月光中像一面蓝色的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