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光。光很淡,淡到不仔细看就看不到。赵天赐把茶杯放在扶手上,从高台上走下来,走到广场中央的水池旁边,蹲下来,伸手捧了一把水。水很清,很凉,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,滴在池沿上,滴答滴答。他站起来,甩了甩手上的水,水珠甩在青石板上,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“老赵。”杨战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,“仙界各地的人口统计出来了,还有三千二百人散落在各处,有的是从地下城里出来的,有的是从深山老林里出来的,有的是从天机军的俘虏里甄别出来的。”赵天赐接过名单看了一眼,名单上的名字密密麻麻,字迹工整,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修为和原籍。他把名单还给杨战,“都接到天机城来,安排住处,发放灵石。”杨战点头,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。
赵天赐转身看着广场上忙碌的六女,看了一会儿,从兜里掏出那包蓝色粗布手帕,手帕的结紧了,他用指甲抠了抠,结松了,展开,六块碎片和一粒微尘并排躺在手帕中央。碎片在阳光下反着光,光很弱,但很稳定。微尘粘在一块大碎片上,被阳光照得发亮。他用手指拨了一下微尘,微尘从碎片上滚下来,在手帕上滚了好几圈,停在了手帕的蓝色布料中央。
他把手帕包好塞回兜里,拍了拍,转身走向那扇透明的门。门在天机城广场上空开着,门板透明到几乎看不到,只能从光线的折射判断它的位置。他走到门前,回头看了六女一眼,六女各自忙碌,没有注意到他。他迈步走进门里,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青山村,院子。
芦花鸡蹲在老槐树根上,头缩在翅膀里,闭着眼睛打盹。听到门开的声音,它睁开一只眼睛,看到赵天赐从透明的门里走出来,又把眼睛闭上了。灶房里的锅倒扣在灶台上,灶膛里的灰凉透了。晾衣绳上的白色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,蓝色手帕在旁边飘着。
赵天赐站在院子里,从衣兜里掏出那包蓝色粗布手帕,展开,六块碎片和一粒微尘躺在手帕中央。他蹲下来,把手帕铺在地上,碎片和微尘在阳光下反着光。他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,圈里画了一个符文,符文的纹路和创世神烙印的纹路一样。符文亮了,金色的光从地面上涌出来,涌进碎片和微尘里。碎片吸收了金光,边缘的光滑面变得更亮了,亮得像一面面小镜子。微尘吸收了金光,体积膨胀了一点,从米粒大膨胀到了芝麻大。
赵天赐把手帕收起来,塞回兜里,站起来,走到院子外面,走到青山村的街道上。
村子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到风从巷子里穿过的声音,呜呜的,像有人在吹口哨。村长老伴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墩上,手里拿着一个鞋底在纳,针在鞋底上扎一个洞,线从洞里穿过去,嗤的一声。她抬头看到赵天赐,笑了一下,“赵家小子,吃了吗?”赵天赐点头,“吃了。”她从石墩上站起来,把手里的鞋底放下,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绿豆汤,“天热,喝碗绿豆汤。”赵天赐接过碗喝了一口,绿豆汤是凉的,甜的,甜味在舌头上散开。他把碗还给她,“谢谢婶子。”村长老伴接过碗,摆了摆手,“谢啥,一碗汤。”
赵天赐端着绿豆汤走在青山村的巷子里,走过一家一家的门口,看到村民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——有人在院子里晒被子,有人在屋檐下择菜,有人在堂屋里看电视,有人在门口下棋。他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面,把碗放在石桌上,石桌上有棋盘,棋局下了一半,黑子和白子纠缠在一起,分不清胜负。
他站在老槐树下面,闭上眼睛。创世之力从丹田里涌出来,顺着经脉流到脚底,从脚底渗进土地里,顺着土地的脉络向四周扩散。扩散的速度很快,快到一瞬间就覆盖了整个青山城。青山城在他的感知里像一张三维的地图,每一条街道、每一座建筑、每一个人的位置都清清楚楚。苏沐雪的银白轻甲挂在城主府的衣架上,林大雪的砍柴刀插在城主府密室墙上的刀架里,夏晚晴的打火机放在城主府大堂的桌上,慕容若雪的小铜镜塞在储物袋的夹层里,秦明月的本子摊在城主府书房桌上,柳梦瑶的手机插在城主府卧室枕头下面的充电线上。
他睁开眼,双手抬起,手掌朝上。创世之力从掌心里涌出来,凝成两个透明的光球,光球很小,小得像两颗弹珠,但光很亮,亮到村口的老槐树都被光照得发亮。光球从他的掌心里飞起来,飞到青山城上空,飞到青山城的正中央,两个光球合而为一,变成一个巨大的透明光球,光球的直径和青山城的直径一样大。
光球炸开了。
炸开的声音不大,闷闷的,像有人在地底下放了一个炮仗。光球的碎片在空中飞散,每一块碎片都化作一道金色的光,光从天空中落下来,落在青山城的城墙上,落在城主府的屋顶上,落在每一条街道、每一座建筑、每一个人的身上。
青山城的地面震动了。不是地震,是整个城池在移动。城墙下面的土地裂开了,裂缝从城墙根向外延伸,延伸到护城河的位置停了。城池从地面上升起来,升得很慢,慢到肉眼几乎看不到,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——脚底下的地在上升,像坐电梯一样。
王德彪在城主府的大堂里打坐,感觉到地面在上升,睁开眼,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上往外一看,青山城离地已经有十丈高了。他冲到大堂外面,冲到广场上,抬头看到赵天赐悬浮在青山城上空,双脚离地三尺,双手向下按着,掌心里的创世之力像两条透明的绳子,牵着整座城池。
“盟主!”王德彪的声音在发抖,“房子在飞!”
赵天赐没有回答。他的双手继续向下按着,创世之力从掌心里涌出来,像两条看不见的绳子,把青山城从地面往上拉。城池在上升,从十丈到二十丈,从二十丈到五十丈,从五十丈到一百丈。青山城悬浮在百丈高的空中,护城河里的水从断裂的河床里漏下去,在半空中散成水雾,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彩虹。
青山城的村民们从房子里跑出来,跑到街道上,跑到广场上,抬头看着天空。有人趴在地上,有人抱在一起,有人跪下来磕头,有人哭着喊妈妈。村长老伴从自家门口跑出来,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面,看到赵天赐悬浮在天空中,手里的鞋底掉了,针扎在她手指上,她没感觉到。
“赵家小子!”村长老伴的声音很大,大到整个青山城都能听到,“你这是要把我们送哪去?”
赵天赐低头看着她,看着她花白的头发,看着她脸上的皱纹,看着她手里被针扎破的手指。他张了张嘴,说了两个字,声音不大,但比风大,大到整个青山城都能听到。
“仙界。”
青山城继续上升。从一百丈到二百丈,从二百丈到五百丈,从五百丈到一千丈。云层在城池下方飘过,云是白色的,很厚,很软,像一床巨大的棉被垫在城池下面。阳光从云层上方照下来,照在城墙上,照在城主府的屋顶上,照在每一条街道、每一座建筑、每一个人的身上。温度变低了,风变大了,吹得城墙上插着的旗帜猎猎作响。
透明的门在城池上方出现了。门板很大,大到城门一样,门开着,门后面是仙界的天空,金色的太阳,蓝色的天,白色的云。青山城飞进了门里。
穿过通道的时候,金光包裹了整座城池。城墙上、屋顶上、街道上、人的身上,都被金色的光照得发亮。通道里的符文在城池周围旋转,速度很快,快到像一条条金色的蛇在墙上游动。城池在通道里飞行的速度比在外面快了很多,快到从窗口往外看只能看到模糊的金色光带。
仙界,平原。
青山城从天机城上空飞过,飞过天机城的城墙,飞过广场,飞过重建中的建筑,飞过正在工作的仙人们的头顶。仙人们停下手中的活,抬头看着天上,天上飞着一座城,城里有人有房子有树有鸡。杨战站在广场上抬头看着天上飞过的青山城,刀疤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苦笑,从苦笑变成了笑,笑得很轻,但笑得很真。
青山城落在仙界的一片平原上。平原在天机城的东边,离天机城三十里,土地平坦,肥沃,有一条河从平原中间流过,河水是清的,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。城池落下去的时候,地面震动了一下,震动从城墙根向四周扩散,扩散到河面上,河水跳了一下,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。
城门打开了。
仙界的灵气从城门涌进去,涌进每一条街道,涌进每一座建筑,涌进每一个人的身体。灵气很浓,浓到人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灵气从鼻腔灌进肺部,从肺部渗进血液,从血液流遍全身。
青山村的村民们站在街道上,站在广场上,站在自家的院子里,仰着头张着嘴,贪婪地呼吸着仙界的空气。有人在咳嗽,有人在打喷嚏,有人在流鼻血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晕过去了又醒过来了。
村长老伴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面,花白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黑,黑色从发根向发梢蔓延,速度很快,快到像墨水滴进了水里。脸上的皱纹在消失,皮肤从干枯变得光滑,从光滑变得有弹性。掉了两颗的门牙从牙龈里长了出来,新牙是白的,白得像瓷。她用舌头舔了舔新牙,用手摸了摸脸,脸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上的老人斑全消了,皮肤白了,嫩了,像年轻了四十岁。
王德彪站在城主府的广场上,感觉到灵气在体内流动,金丹在丹田里旋转,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,快到金丹的表面出现了裂纹。裂纹在扩大,金丹碎了,碎成了无数金色的颗粒,颗粒在丹田里旋转成一个漩涡,漩涡的中心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小人——元婴。他的修为从元婴前期跳到了元婴中期,不是仙丹的效果,是仙界的灵气太浓了,浓到他的身体自动突破了。他从地上跳起来,跳到空中,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,悬浮在城主府上空,离地三尺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脚离地三尺,悬空,没掉下来。
“我成仙了!”王德彪的声音在青山城上空回荡,回荡了很久,久到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。
村长老伴也从地上飘了起来。她不会飞,但仙界的灵气托着她,把她从地面上托起来,托到离地一尺的高度。她在空中手忙脚乱地划着,像在游泳,但游的是空气。她划了几下,身体往前移动了几步,从老槐树下面移到了石桌旁边。她伸手抓住了石桌的边缘,稳住了身体,低头看着自己悬空的脚,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,鞋底是千层底的,在阳光下反着白。
“老头子,我也成仙了!”她的声音很大,大到在平原上弹了好几下才消失。
青山城的村民们陆续从地上飘了起来。有的人会控制,飘得很稳;有的人不会控制,在空中手舞足蹈;有的人飘到半空中掉下来,掉下来又飘上去,飘上去又掉下来,反复了好几次才稳住。有人从窗户里飘出去,从院子里飘出去,从屋顶上飘出去,飘到街道上,飘到广场上,飘到城墙上。城墙上站满了人,有人站着,有人坐着,有人躺着,有人趴着,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做梦一样的神情。
芦花鸡从老槐树根上飘了起来。它不会飞,但仙界的灵气把它从地上托起来了,把它托到离地一尺的高度,它在空中扑棱着翅膀,翅膀拍打着空气,发出噗噗噗的声音。它扑棱了几下,身体往前移动了几步,从老槐树下面移到了石桌上面,落下来站在石桌上,歪着脖子看着城墙上飘着的人们,咯咯叫了两声。
赵天赐从青山城上空落下来,落在城主府的广场上。他站在广场中央,双手插在裤兜里,看着城墙上、街道上、屋顶上飘着的村民们,看着他们惊喜的、恐慌的、兴奋的、茫然的脸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放松。
村长老伴从石桌旁边飘过来,飘到广场上,飘到赵天赐面前。她不会控制方向,飘过来的时候撞了好几个人,撞得东倒西歪的。她在赵天赐面前停下来,脚踩在地上,站得不稳,晃了几下才站稳。她伸手抓住了赵天赐的胳膊,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肉里,有点疼。
“赵家小子,”村长老伴的声音还在抖,“这是仙界?”
赵天赐点头。
“我们以后就住这儿了?”
“嗯。”
村长老伴松开他的胳膊,转身看着城墙上飘着的村民们,看着平原上流淌的河水,看着远处天机城的轮廓,看着天空中金色的太阳。她的眼眶红了,红得像她年轻时出嫁那天抹的胭脂。
王德彪从城主府上空落下来,落在赵天赐面前,单膝跪地,双手抱拳,“盟主,青山城三千二百人,全部成仙了。”赵天赐弯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,“以后别跪了。”王德彪站起来,腿还在抖,抖得很厉害,激动得控制不住。
城墙上的村民们开始唱歌了。不是同一首歌,有的人唱的是青山村的民谣,有的人唱的是红歌,有的人唱的是流行歌曲,有的人唱的是戏曲。不同的歌声在城墙上、在街道上、在广场上交织在一起,混成了一锅粥,粥是甜的。
赵天赐从裤兜里掏出那包蓝色粗布手帕,手帕的结松了,他用指甲抠了抠,结开了,展开,六块碎片和一粒微尘躺在手帕中央。碎片的数量没变,还是六块,微尘的体积也没变,还是芝麻大。他把手帕包好塞回兜里,从腰带上把砍柴刀取下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,刀刃在阳光下反着光,光很亮,亮得像一面镜子。他把刀插回去,刀鞘太小了别不进去,他干脆把刀插在腰带里,刀刃朝外,刀柄朝上。
芦花鸡从石桌上飞过来,不是飞的,是飘的。它在空中扑棱着翅膀,从石桌飘到广场,从广场飘到赵天赐脚边,落下来站好,啄了一下他的鞋带。鞋带系了蝴蝶结,啄不开,它又啄了一下他的裤腿,裤腿上有灰,它啄了一口灰,仰起脖子咽了。
赵天赐低头看着鸡,鸡也仰头看着他。黑色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黑豆。
“你也成仙了。”赵天赐说。
鸡叫了一声,咯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