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了一声,咯咯,声音在仙界的空气中传得很远,远到平原对面的天机城都能听到。赵天赐低头看着鸡,鸡也仰头看着他,黑色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黑豆。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灵米撒在地上,灵米是白色的,每一粒都散发着淡淡的金光,是仙界特产的粮食,林大雪在青山城飞升之前从仙界的仓库里领的。芦花鸡低头啄了一口灵米,仰头咽了,又啄了一口,又咽了,啄得很快,嘴像一台小型的打桩机。
村长老伴从广场上飘过来,飘到赵天赐面前,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。绿豆汤是凉的,碗是白瓷的碗壁上刻着一朵兰花,花是蓝色的。她把碗递给他,“赵家小子,喝碗绿豆汤,仙界的天热。”赵天赐接过碗喝了一口,绿豆汤的甜味在舌头上散开,凉丝丝的。他把碗还给她,她接过碗转身飘走了,飘得不太稳,在空中划着曲线,像一条在水里游动的鱼。
王德彪从城主府的大堂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,名单上写的是青山城三千二百人的名字,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修为和住址。他把名单递给赵天赐,“盟主,所有人的修为都统计出来了,最高的已经突破了元婴中期,最低的也有筑基后期。”赵天赐接过名单看了一眼,名单上的字迹工整,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清楚。他把名单还给王德彪,“继续统计,每个月报一次。”王德彪点头,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。
赵天赐从广场上走下来,走进城主府的大堂。大堂里的布置和青山城的一模一样,桌椅板凳、茶壶茶杯、墙上挂的字画,都是从青山城搬过来的。他坐在太师椅上,从兜里掏出那包蓝色粗布手帕,手帕的结松了,他用指甲抠了抠,结开了,展开,六块碎片和一粒微尘躺在手帕中央。碎片的数量没变,还是六块,微尘的体积也没变,还是芝麻大。他把手帕包好塞回兜里,从腰带上把砍柴刀取下来放在桌上,刀身横在桌面上,刀刃朝外,在灵石灯的照射下反着光。
突然,他站了起来。
不是慢慢站起来的,是突然弹起来的,像屁股下面装了弹簧。他的手按在桌上,手指压在砍柴刀的刀背上,刀刃在桌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他的眼睛看着大堂外面的天空,天空很蓝,太阳很亮,云很白,但他的目光穿过了天空,穿过了太阳,穿过了云,穿过了仙界和人间之间的屏障,落在了人间的大地上。
心魔的气息。
不是吞天那样强大的心魔,是很弱小的一群,但数量很多。心魔碎片从吞天陨落的地方——青山村后山——飞散出去,飞到了人间的各个角落。有的落在大山里,有的落在城市里,有的落在海洋里,有的落在沙漠里。碎片在人间吸收了人类的负面情绪——恐惧、愤怒、贪婪、嫉妒——从碎片凝聚成了心魔,低级心魔,没有意识,只有本能,本能的驱使下它们攻击人类,吞噬人类的灵魂。
欧洲,圣光庭的残部在梵蒂冈的废墟上集结。圣光庭是欧洲最大的修士组织,在天机子统治仙界的万年里,圣光庭一直守护着欧洲的凡人。吞天陨落之后,心魔碎片在欧洲上空飘散,凝聚成了上百只低级心魔。圣光庭的骑士们举着长剑和盾牌,与心魔激战了三天三夜,死伤惨重,圣光庭的教皇——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,修为只有金丹后期——被一只心魔咬断了右臂,倒在血泊中,用左手握着十字架,嘴里念着祷词。
美洲,异能者协会的总部在纽约的地下掩体里。异能者协会是美洲最大的修士组织,成员都是异能者,有的能控火,有的能控水,有的能控电。心魔碎片在美洲上空飘散,凝聚成了六十多只低级心魔,异能者们与心魔激战了五天五夜,死了三分之一的人,异能者协会的会长——一个黑人壮汉,修为金丹中期——被心魔的黑气侵蚀了半个身体,左半边的皮肤变成了黑色,黑色的皮肤上布满了裂纹,裂纹里渗着黑色的血。
非洲、澳洲、亚洲,世界各地的心魔碎片都在凝聚,低级心魔的数量在增加,从几百只增加到了上千只。人间的修士们节节败退,从城市的废墟退到乡村,从乡村退到深山,从深山退到地下。
赵天赐感知到了这一切。他的神识穿过了仙界和人间之间的屏障,覆盖了整个地球,每一个心魔的位置都在他的感知里清清楚楚——梵蒂冈有三十七只,纽约有二十三只,东京有十五只,开罗有十二只,悉尼有八只。还有更多的心魔在凝聚,从碎片变成心魔的过程需要时间,有的快有的慢,快的一炷香就能凝聚成功,慢的需要三五天。
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,走到大堂门口,看着平原上的青山城。城墙上站着村民,有人在看风景,有人在晒太阳,有人在唱歌。广场上有孩子在追着芦花鸡跑,鸡被追得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屋顶上。灶房里有炊烟升起来,是林大雪在做饭,锅里的油刺啦刺啦响。
赵天赐转身走进大堂,走到密室门口,推开门。密室里的炼丹炉还在,炉膛里还有灵石的余温,炉身上的符文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。他站在密室中央,闭上眼,创世之力从丹田里涌出来,顺着经脉流到右手,从右手流到掌心,从掌心涌出来,在掌心里凝聚成一团透明的光。光在扩大,从鹌鹑蛋扩大到了鸡蛋,从鸡蛋扩大到了拳头,从拳头扩大到了人头,从人头扩大到了一个人形。
人形从他的掌心里走出来,落在地上,站在他面前。和他的身高一样,一米八几,灰色布裤,腰带上别着一把砍柴刀——不是林大雪的那把,是用创世之力凝聚的虚影,看起来和真的一样,但没有实体。脸的轮廓和他一模一样,但五官模糊,像一张没画完的肖像画。
分身。
化神期修为。比他本体的渡劫前期低了两个大境界,但化神期在人间的已经是天花板了。分身的眼睛睁开了,瞳孔里没有颜色,是透明的,透明得像水。他看着赵天赐,赵天赐也看着他。两张一样的脸,四只一样的眼睛,对视了三秒。分身转身走向密室的墙壁,穿过墙壁,穿过青山城的城墙,穿过仙界和人间的屏障,降临到人间。
万米高空的云层之上,分身在云层中显现出来。灰色布裤在风中贴着腿,腰带上别着砍柴刀,脚上穿着布鞋。他的身体周围有一层透明的光晕,光晕很薄,薄得像一层肥皂泡,但覆盖的范围很大,大到整个地球的大气层都被这层光晕笼罩了。
化神期的气势从他身上升起来,不是慢慢升的,是瞬间爆发的,像一颗炸弹在大气层中炸开。气势从万米高空向下压,压到云层上,云层被压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,凹陷的直径覆盖了整个地球。气势继续向下压,压到地面上,压到城市里,压到乡村里,压到森林里,压到海洋里。
地球上所有的修士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这股气势。有人在修炼中岔了气,天劫劈下来,劈成了焦炭;有人在炼丹中炸了炉,丹炉的碎片飞出去,炸死了三个人;有人在闭关中走火入魔,经脉寸断,修为尽毁;有人在睡觉中被气势震醒,从床上滚下来,撞到了头。没有修士能站稳,所有人都在发抖,膝盖在发软,牙齿在打颤,心脏在狂跳。
梵蒂冈的废墟上,三十七只心魔正在围攻圣光庭的最后二十个骑士。教皇躺在血泊中,右臂的断口处还在流血,血是黑色的,被心魔的黑气污染了。他左手握着十字架,十字架在发光,光很弱,弱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。心魔的头领是一只两丈高的黑色怪物,浑身长满了眼睛,每一只眼睛都是血红色的,血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教皇苍老的脸。
分身在万米高空抬起了右手。
手掌朝下,五指张开。掌心里有金光在凝聚,金光从掌心涌出来,凝成一个巨大的金色手掌,手掌的大小覆盖了整个地球。金色手掌从万米高空向下拍落,速度不快,但力量很大,大到空气被压缩了,压缩的空气在地球表面形成了一道高压气墙,气墙的温度很高,高到把大气层烧出了一个洞。
手掌拍在地球上。
不是真的拍在地球上,是拍在心魔身上。金色手掌的掌风覆盖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,梵蒂冈的三十七只心魔在掌风中被净化了,黑气如冰雪消融,从怪物的身体表面开始融化,融化成黑色的液体,黑色的液体蒸发成黑色的气体,黑色的气体被金光照射后变成了透明的气体,透明的气体融入了空气中。
纽约的二十三只心魔在掌风中消失了,东京的十五只心魔消失了,开罗的十二只心魔消失了,悉尼的八只心魔消失了。世界各地正在凝聚的心魔碎片也被掌风净化了,碎片在空气中炸开,炸成粉末,粉末在金光中化为乌有。
地球上所有的低级心魔,在赵天赐分身的一掌之下,全部被净化。
一掌之威,覆盖全球,灭杀千魔。
圣光庭的教皇躺在血泊中,看着天空中那只巨大的金色手掌缓缓消散。他的左手里还握着十字架,十字架的光从弱变强,从蜡烛变成了篝火。他仰头看着天空,看着云层之上那个模糊的人影,老泪纵横。
“赵……赵仙帝……”教皇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蚊子叫,但化神期的气势还在,教皇的声音被气势裹着,传遍了整个梵蒂冈。
圣光庭的骑士们跪下了,不是被威压压跪的,是心甘情愿跪的。他们的长剑插在身前的地上,剑身没入碎石三寸深,双手按在剑柄上,额头抵着手背。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念着祷词,有人喊着赵天赐的名字。
纽约的地下掩体里,异能者协会的会长从地上爬起来,黑色的半个身体在金光中恢复了正常的肤色,黑色的裂纹消失了,黑色的血蒸发了。他抬头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面是几十米厚的土层、岩石、混凝土,但他能看到天空,能看到云层之上那个人影,异能者的视力比普通人强几十倍,几十倍也看不清人影的面孔,但能看到人影的轮廓,一个人形,站在万米高空,右手还保持着下拍的动作。
异能者协会的两百多个成员从掩体里爬出来,站在纽约的废墟上,看着天空。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录像,有人用异能感知天空中残存的灵力。灵力很纯净,纯净得像没有被污染过的泉水,吸一口就能感觉到身体在变轻,灵魂在上升。
非洲的撒哈拉沙漠深处,一只心魔正在吞噬一个部落的村民。村民有三百多人,老老少少,男女都有。心魔是一只三丈高的黑色怪物,浑身长满了触手,每一条触手的末端都有一张嘴,嘴里有牙齿,牙齿在咀嚼。金色手掌拍下来的时候,心魔的触手从根部断裂了,断裂的触手在地上扭动,扭了几下就不动了。心魔的身体从头部开始崩溃,头裂成了两半,两半又裂成了四块,四块裂成了八块,八块碎成了粉末,粉末在金光中化为乌有。
部落的村民们趴在地上,额头贴着滚烫的沙子,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祷词。一个白发老人从地上爬起来,仰头看着天空,看着云层之上那个人影。他的眼睛是浑浊的,白内障让他的视力几乎为零,但他看到了那个人影,不是用眼睛看的,是用心看的。
青山城,仙界。
赵天赐站在密室里,眼睛闭着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。他感知到了分身在人间的行动,感知到了心魔被净化的过程,感知到了人间修士们的跪拜和感激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因为他在人间的某个角落感知到了一个熟悉的气息——第七块碎片的碎片的气息。
不是天机子的碎片,是更早的,比天机子更古老的。碎片的碎片,只有尘埃大小,但他能感知到它的存在,因为它和他体内的创世之力产生了共鸣。
分身在人间收回了手掌,从万米高空缓缓降落。降落到云层下面的时候,他看到了地球的全貌,蓝色的海洋,绿色的大陆,白色的云,在他脚下缓缓转动。他停在了空中,低头看着地球,看了三秒,然后身体开始消散,从脚开始,消散成金色的光点,光点在空气中飘散,飘到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。
密室里,赵天赐睁开了眼睛。他的右手掌心多了一个金色的印记,印记的形状和心魔碎片上的纹路一样。他用左手摸了摸印记,印记的触感是热的,热得像刚被火烧过的铁。他用指甲抠了抠,印记抠不掉,纹路已经渗进皮肤深处了。
他从密室里走出来,走回大堂,坐在太师椅上。桌上放着他的砍柴刀,刀身横在桌面上,刀刃朝外。他把刀拿起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,插回腰带上,刀鞘太小了别不进去,他干脆把刀插在腰带里,刀刃朝外,刀柄朝上。
苏沐雪从大堂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本账本,账本上写的是仙界灵脉的最新分配方案。她坐到他对面,把账本放在桌上,翻开第一页,“灵脉分配方案调整了,你看一眼。”赵天赐接过账本看了一眼,翻了三页,还给她,“行。”苏沐雪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,站起来走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刚才去哪了?”
“没去哪。”赵天赐说。
苏沐雪看了他三秒,转身走了。
赵天赐从太师椅上站起来,走到大堂门口,看着门外的天空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脸很白,白得像玉。他从兜里掏出那包蓝色粗布手帕,手帕的结紧了,他用指甲抠了抠,结松了,展开,六块碎片和一粒微尘躺在手帕中央。碎片在阳光下反着光,光很弱,但很稳定。微尘粘在一块大碎片上,被阳光照得发亮。
他用手帕包好碎片,塞回兜里,拍了拍,衣兜鼓鼓囊囊的。手伸进兜里摸了摸右边的布,右兜里也多了一样东西,他掏出来看了看,是一粒灰色的粉尘,有尘埃大小,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到,但他的手指感觉到了它的存在。
第七块碎片的碎片。
他把粉尘放在手帕中央,和微尘放在一起。微尘和粉尘之间隔了一段距离,但微尘感应到了粉尘的存在,从大碎片上滚下来,滚到粉尘旁边,吸附在粉尘上,合成了一粒稍大的微尘。微尘的体积从芝麻大膨胀到了绿豆大,在阳光下反着光,光比之前亮了一点,亮到肉眼能看清了。
赵天赐把微尘和碎片一起包好,塞回兜里,拍了拍。衣兜更鼓了,碎片的边缘从布料里戳出来更多,在手帕表面顶出更多的小疙瘩。他用手按了按,把碎片的边缘按平了。
灶房里的炊烟升起来了,林大雪在做午饭。锅铲在铁锅里翻炒的声音从灶房传到大堂,刺啦刺啦的,混着葱花的香味。芦花鸡从屋顶上飞下来,落在灶房门口,朝里面看了一眼,林大雪正在切肉,刀落在案板上,笃笃笃。鸡蹲在门口等,等肉掉下来。
村长从城墙上走下来,走到广场上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扇子是棕榈叶编的,边缘有点破了。他坐在石凳上,把蒲扇放在石桌上,从兜里掏出一盒烟,红塔山,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打火机打了一下,火苗窜出来,点着了烟,吸了一口,吐出一个烟圈。
阳光照在广场的青石板上,青石板被晒得发烫,热气从石板上蒸起来,在空气中扭曲成一层看不见的薄膜。薄膜在阳光下反着光,光很淡,淡到不仔细看就看不到。赵天赐站在大堂门口看着这一切,从兜里掏出蓝色粗布手帕,手帕的结在他手指间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