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在广场的青石板上,青石板被晒得发烫,热气从石板上蒸起来,在空气中扭曲成一层看不见的薄膜。薄膜在阳光下反着光,光很淡,淡到不仔细看就看不到。赵天赐站在大堂门口看着这一切,从兜里掏出蓝色粗布手帕,手帕的结在他手指间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。他低头看着手帕,蓝色的布料在阳光下反着光,边缘的毛边被水泡过之后变得很软,摸上去像摸到了一块绒布。他把手帕塞回兜里,拍了拍,转身走进大堂,坐在太师椅上。
人间,青山城原址。
青山城飞升之后,原址变成了一片空地。空地很大,占地几千亩,地面上的青砖还在,城墙的根基还在,护城河还在,但河里的水干了,河床上的淤泥裂开了,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拼图。空地的中央有一座高台,是用碎石堆砌的,是青山城飞升时留下的地基。高台上方的天空中有一个金色的光点在闪烁,光点的亮度在变化,忽强忽弱,像一颗心脏在跳动。
各国政府的卫星拍到了这个光点。画面传到各国的指挥中心,传到联合国的总部,传到每一个国家的领导人的手机上。光点闪烁的频率和赵天赐的心跳一致,因为他留在青山城原址的神识和本体是联通的。本体的心跳加速,光点的闪烁频率就加快;本体的心跳平稳,光点的闪烁频率就稳定。
联合国召开了紧急会议,一百九十三个国家的代表坐在圆桌旁边,圆桌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屏幕,屏幕上显示着青山城原址的卫星画面。画面里,高台上方的金色光点在缓慢旋转,旋转的速度很慢,慢到肉眼几乎看不到,但卫星的镜头能捕捉到它的运动轨迹。
美国代表第一个发言,“赵天赐的青山城飞升了,现在人间没有能够对抗超凡灾难的力量。心魔虽然被灭了,但谁能保证不会有下一个心魔?我们需要赵天赐的帮助。”英国代表点头,法国代表跟着点头,俄罗斯代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,他说了一句话,“赵天赐不是人类的雇佣兵,他不会听我们的指挥。”中国代表最后发言,他说了一句话,“我们可以请求他,但不能命令他。”
一百九十三个国家的代表投票,全票通过——请求赵天赐传授修仙之法。
联合国的秘书长是一个黑人老头,头发全白了,脸上有很深的皱纹,说话的声音很慢,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秒。他站在讲台上,对着镜头,宣读了联合国的决议。他的声音通过卫星传遍了全球,传到了每一个国家的电视台,传到了每一个人的手机和电脑上。
赵天赐在仙界听到了。
不是用耳朵听的,是他的神识覆盖了人间,人间的每一条电波、每一个信号、每一句话,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。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,走出大堂,走到广场上,抬头看着天空。天空很蓝,太阳很亮,云很白。他的目光穿过了天空,穿过了太阳,穿过了云,穿过了仙界和人间之间的屏障,落在了青山城原址的高台上。
分身再次凝聚。
青山城原址的高台上方,金色的光点突然炸开了,炸成了一团金色的光雾,光雾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形。人形从光雾中走出来,脚踩在高台的碎石上,碎石在他脚下发出咔咔的响声。灰色布裤,腰带上别着一把砍柴刀——创世之力凝聚的虚影,和真的一模一样。脸的轮廓和他一模一样,五官清晰,不再是模糊的了。眼睛是金色的,瞳孔里有光在流转。
人间的卫星捕捉到了这个画面,画面传到了联合国的总部,传到了每一个国家的指挥中心,传到了全球数十亿人的手机和电脑上。所有人都在看着屏幕,看着屏幕上那个从金色光雾中走出来的人。
联合国秘书长从讲台上走下来,走到屏幕前面,看着屏幕上的人影,嘴唇在抖,声音也在抖,“赵……赵仙帝……”
赵天赐的分身站在高台上,抬头看着天空。他知道有人在看他,有卫星在拍他,有几十亿双眼睛在盯着屏幕。他举起右手,手掌朝上,掌心里凭空出现了一本书。书是蓝色的封面上写着四个金色的大字——凡人修仙诀。封面很厚,摸上去像皮革,但比皮革硬,像木头的质感。书的页边是金色的,在阳光下反着光,光很刺眼,刺得卫星的镜头都过曝了。
他把书翻开,第一页写的是总纲——“修仙之道,不在天赋,而在恒心。凡人之躯,亦可证道。”他的声音从高台上传出去,传遍了整个地球。不是用扩音器传的,是他的灵力裹着声音,在大气层中传播,传播的速度很快,快到同一时刻地球上每一个角落的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。地球上每一个角落的人同时听到了同一句话——非洲的部落、亚马逊的雨林、西伯利亚的雪原、太平洋的孤岛,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听到了赵天赐的声音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说话。
“修仙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。”
赵天赐把书合上,书从他手心里飞起来,飞到天空中,悬浮在万米高空的位置。书在阳光下炸开了,炸成了无数金色的光点,光点像雨一样从天空中落下来,落到地球上每一个角落。光点落在人的身上,从皮肤渗进去,渗进血脉,渗进骨髓,渗进灵魂。每一个接收到光点的人,脑子里都多了一段记忆——凡人修仙诀的全文,从炼气到筑基,从筑基到金丹,从金丹到元婴,每一个境界的修炼方法、注意事项、突破技巧,全部刻在了他们的记忆里,像与生俱来就知道一样。
全球数十亿人,在同一时刻,同时接收到了修仙功法。
有人在洗澡的时候接收到了,从浴室里冲出来光着身子在客厅里打坐。有人在开车的时候接收到了,把车停在路边在驾驶座上闭目修炼。有人在上班的时候接收到了,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会议室里盘腿坐下。有人在生孩子的时候接收到了,躺在产床上一边用力一边运气。
联合国秘书长站在讲台上,接收到了功法。他的脑子多了一段记忆,记忆很清晰,清晰得像在看一本书。从炼气到筑基,需要打通任督二脉,灵气从丹田出发,经会阴、尾闾、命门、大椎、玉枕、百会、印堂、膻中,回到丹田。他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尝试了一下,灵气从丹田里涌出来,顺着经脉流动,流到会阴的时候,他的身体震了一下,流到尾闾的时候,又震了一下。灵气在经脉里流动了一圈,回到丹田的时候,他的修为从无到有,突破了炼气前期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上有金光在流动,光很弱,弱得像萤火虫,但确实在流动。
各国政府在同一时刻宣布成立修仙学院。美国的修仙学院建在黄石公园,英国的建在巨石阵,法国的建在巴黎圣母院,俄罗斯的建在贝加尔湖畔,日本的建在富士山下,中国的建在昆仑山。每一个修仙学院都聘请了青山盟的旧部为教师。
青山盟的旧部是赵天赐在青山城培养的修士,最高修为的已经突破了元婴后期。他们分散在世界各地,有的在青山城飞升的时候留在了人间,有的从青山城下来自愿成为修仙学院的教师,有的被各国政府高薪聘请。他们在修仙学院里教书,教的是赵天赐传给他们的功法,和凡人修仙诀一脉相承。
青山盟旧部中的一个女修士被聘为中国修仙学院的院长。她站在昆仑山顶的讲台上,面对着第一批入学的三千名学生,说了一句话,“赵盟主说过,修仙不是为了长生不老,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。”三千名学生坐在蒲团上,阳光照在他们脸上,他们的脸很年轻,眼睛很亮。
柳梦瑶在仙界举着手机,屏幕裂成七条,画面碎成八块,但信号满格。仙界在青山城飞升之后就有了信号,是赵天赐用创世之力架设的。柳梦瑶打开直播间,在线人数从零蹦到了十亿。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,“家人们,你们也能修仙了!”弹幕刷屏了,刷得很快,快到屏幕上的字都叠在一起了。弹幕的内容几乎都是一样的——“感谢盟主!”十亿条弹幕,百分之九十都是这四个字。柳梦瑶看着弹幕,眼眶红了,红得像她直播间里那盏常亮的灯。她没有哭,吸了一下鼻子,把手机举高对着仙界的天空。
赵天赐的分身站在青山城原址的高台上,缓缓消散了。消散的过程很慢,慢得像一座冰山在融化。从脚开始,脚变成了金色的光点,光点在空气中飘散,飘到了高台的碎石上,飘到了护城河的河床上,飘到了城墙的根基上。然后是腿,是腰,是胸,是手,是脖子。最后消散的是头,头的消散速度最慢,慢到能看清五官逐一模糊、逐一消失的过程。
高台上空了。
金色的光点在空气中飘散了一会儿,彻底消失了。
联合国秘书长站在讲台上,看着屏幕上空无一人的高台,老泪纵横。他把手按在胸口,手心贴着心脏的位置,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跳动。修为突破炼气前期之后,他的心跳从每分钟八十次降到了每分钟六十次,血压从一百六降到了一百二,血糖从八降到了六,多年的老毛病都好了。
他走到窗户边上,推开窗户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阳光很亮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吸进去的空气里有灵气,灵气从鼻腔灌进肺部,从肺部渗进血液,从血液流遍全身。
全球数十亿人,在同一时刻推开了窗户,看着同一片天空,深吸了同一口气。
柳梦瑶的直播间里,弹幕还在刷。速度慢下来了,因为刷弹幕的人开始修炼了。十亿人在线,但刷弹幕的只有不到一亿人了,剩下的九亿人有的在打坐,有的在运气,有的在冥想,有的在睡觉——修炼者也需要休息。
柳梦瑶看着直播间里逐渐稀疏的弹幕,笑了。笑的时候眼角有泪,泪从眼角滑下来,滑过脸颊,滑过下巴,滴在手机屏幕上,滴在裂缝的边缘,裂缝被泪水浸湿了,屏幕闪了一下,裂成了八块。
“家人们,”柳梦瑶的声音有点哑,但不是哭哑的,是激动哑的,“修炼愉快。”
仙界,青山城,广场。
赵天赐从太师椅上站起来,走到广场上,阳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湖,但湖底有暗流。分身消散的那一刻,他的本体也感受到了人间数十亿人的激动和感激。几十亿人的情绪汇聚成一股洪流,洪流撞在他的神识上,撞得他的神识微微颤动。他用手按了按太阳穴,把涌动的神识压了下去。
苏沐雪从石桌旁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,纸上写的是仙界灵脉的最新分配方案。她走到他面前,把纸递给他,“灵脉分配方案定稿了。”赵天赐接过纸看了一眼,纸上的数字比之前多了三成,“灵脉恢复了?”苏沐雪点头,“嗯,又发现了三条新的灵脉,在天机城的北边,灵气浓度很高,适合建新的城池。”赵天赐把纸还给她,“你决定。”苏沐雪把纸折好塞进兜里,转身走了。
林大雪从灶房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,碗是白瓷的,碗壁上刻着一朵兰花,花是蓝色的。她把碗递给他,“喝碗绿豆汤,仙界的天热。”赵天赐接过碗喝了一口,绿豆汤是凉的,甜的,甜味在舌头上散开。他把碗还给她,她接过碗转身走进灶房。
夏晚晴从城墙上走下来,手里拎着一只心魔——不是真正的心魔,是心魔的标本,在人间抓到的。心魔的标本很小,只有拳头大,浑身漆黑,表面有裂纹,裂纹里透出暗淡的红光。她把标本递给赵天赐,“人间最后一只心魔,留作纪念。”赵天赐接过标本看了看,黑色的外壳很硬,像甲虫的壳,他用手指弹了一下,壳上出现了一道裂纹,裂纹里透出的红光灭了。
慕容若雪从城主府的大堂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函,信是从玄黄界发来的,信上写着建交申请和贸易协议。她把信递给赵天赐,“玄黄界想要和仙界建立贸易关系,他们用玄黄石换我们的灵米。”赵天赐接过信看了三秒,“换。”慕容若雪把信收起来,转身走进了大堂。
秦明月从城墙上走下来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,书的封面写着四个字——《仙界通史》。她把书递给赵天赐,“第一卷写完了,你看一眼。”赵天赐接过书翻了翻,从创世之初到天机子背叛,从吞天陨落到青山城飞升,全部写进去了,写得很详细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事件,全都写得很清楚。他把书还给秦明月,“继续写。”秦明月接过书抱在怀里,走回了她的石桌旁边,翻开第二卷,蘸了墨。
柳梦瑶从广场中央走过来,手里举着手机,屏幕裂成八块,画面碎成九块。她走到赵天赐面前,把手机举到他面前,“哥,直播间的人问你,人间的修仙学院你能不能去当客座教授。”赵天赐看着镜头,想了三秒,“没空。”弹幕刷了一排“哭了”“赵盟主不来”“我们自己修”。柳梦瑶把手机转过来对着自己,“听见没,我哥没空,你们自己修。”弹幕刷了一排“行吧”“我们自己努力”“感谢盟主”。
芦花鸡从屋顶上飞下来,落在赵天赐脚边,啄了一下他的鞋带。鞋带系了蝴蝶结,啄不开,它又啄了一下他的裤腿,裤腿上有灰,它啄了一口灰,仰起脖子咽了。赵天赐低头看着鸡,鸡也仰头看着他。黑色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黑豆。
“你也想修仙?”赵天赐说。
鸡叫了一声,咯咯。
赵天赐从兜里掏出一把灵米撒在地上,芦花鸡低头啄了,啄得很快,嘴像一台小型的打桩机。阳光照在鸡的羽毛上,鸡的羽毛是白色的,但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。
广场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,热气从石板上蒸起来,在空气中扭曲成一层看不见的薄膜。薄膜在阳光下反着光,光很淡,淡到不仔细看就看不到。赵天赐站在广场中央,看着忙碌的六女,看着重建中的仙界,看着天空中的太阳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光,光很淡,淡到不仔细看就看不到。
衣兜里的蓝色粗布手帕被风吹得鼓了起来,手帕的结松了,碎片的边缘从布料里戳出来,在手帕表面顶出一个个小疙瘩。赵天赐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碎片,指尖被划了一下,破皮了,血从指尖渗出来,血是红色的,滴在手帕上,在蓝色的布料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圆点。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下,血止了。手帕上的血迹在阳光下慢慢变干,从红色变成了暗红色,从暗红色变成了黑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