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道重立之后,日子过得很快。
快得像流水从指缝间漏过去,抓不住,留不下。赵天赐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灶房喝粥,第二件事是去院子里看老槐树,第三件事是去后山看那些从土壤裂缝里长出来的嫩草。草长得很快,从嫩绿色变成了深绿色,从深绿色变成了墨绿色,从墨绿色变成了枯黄色。秋天了。
三个月过去了。仙界重建进入了收尾阶段,天机城的新城墙砌好了,用的是从仙界各地运来的青石,青石上刻着符文,符文的颜色是金色的,在阳光下反着光。广场上的青石板换了新的,原来的那些被天机子和吞天的战斗震碎了,碎片被运到城外填了护城河。仙帝殿没有拆,但门楣上的匾换了,换成了“议事殿”三个字,字是杨战写的,用毛笔写的,字迹潦草,像鬼画符。杨战不是写字的料。
赵天赐不在仙界,他在青山村。
青山村的后山变了样。吞天被封印的地方长出了一片竹林,竹子是紫色的,紫得像吞天的鳞片,但竹叶是绿色的,嫩绿色。竹子的生长速度很快,快到一天能长一尺,三个月就长成了一片竹林,竹林很大,大到覆盖了半个后山。赵天赐每天去竹林里坐一会儿,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看着紫色的竹子发呆。
苏沐雪的身体出了点状况。不是病了,是月事没来。她一开始没在意,以为是这段时间太累了,在仙界和人间之间来回跑,身体吃不消。但第二个月还是没来,第三个月也没来。她偷偷买了验孕棒,在灶房里验的,验完盯着验孕棒看了五分钟,两条杠,红得发紫。
苏沐雪从灶房出来的时候,验孕棒握在手心里,手在发抖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有惊喜、有恐惧、有不确定、有期待。她走到赵天赐面前,把验孕棒递给他,“天赐,我有了。”
赵天赐接过验孕棒看了看,两条杠,他看过无数病人的验孕棒,但这是第一次看自己的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手也没抖,把验孕棒还给苏沐雪,“嗯”了一声。
苏沐雪等了三秒,没有等来更多的话,翻了个白眼走了。
林大雪是第二个发现的。她不是用验孕棒发现的,是自己的身体告诉她的。早上起来恶心,闻到粥的味道就想吐,灶房的粥熬得再香她也喝不下去。她以为自己吃坏了肚子,但连续三天都这样,她开始怀疑了。从村卫生所要了一根验孕棒,在自家的茅房里验的,验完一看,两条杠。
林大雪从茅房出来的时候,验孕棒攥在手心里,手指攥得很紧,紧到验孕棒被攥弯了。她走到赵天赐家的院子里,赵天赐正在给芦花鸡喂食,把一把灵米撒在地上,鸡啄得很欢。她站在赵天赐面前,把验孕棒递给他,“我也有了。”
赵天赐接过验孕棒看了看,两条杠,又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大雪等了五秒,没有等来更多的话,把验孕棒从赵天赐手里抢回来,转身走了。芦花鸡被她的动作吓到了,从地上飞起来,飞到老槐树上蹲着,头缩进翅膀里。
夏晚晴的发现方式最直接。她在院子里打拳,打着打着突然停下来,蹲在地上干呕,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呕出来。苏沐雪从灶房出来看到这一幕,递给她一根验孕棒,“测一下。”夏晚晴接过验孕棒,在灶房里验的,验完出来,验孕棒叼在嘴里,像叼烟一样。她把验孕棒从嘴里拿下来,举到赵天赐面前,“我也是。”
赵天赐接过验孕棒看了看,两条杠,还是“嗯”。
夏晚晴没有等,转身就走了。
慕容若雪是在仙界的议事殿里发现的。她正在和玄黄界的使者谈判,谈判到一半突然恶心,捂着嘴冲出去,在走廊里吐了。杨战跟出来递给她一杯水,“慕容仙后,你没事吧?”慕容若雪摇头,但她心里有数了。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根验孕棒——这东西她随身带着,不知道为什么带,就是带了。在议事殿的茅房里验的,两条杠。她回到谈判桌前,把验孕棒放在桌上,对玄黄界的使者说,“今天就到这,改天再谈。”使者看了一眼验孕棒,秒懂,收了文件走了。
慕容若雪回到青山村,走进赵天赐家的院子,把验孕棒扔在他面前,“我也有了。”赵天赐从地上捡起来看了看,两条杠,点头,“嗯。”
慕容若雪没有转身走,她坐下来,坐在赵天赐旁边的石凳上,手指在石桌上敲着,笃笃笃。“你有没有想过,六个女人同时怀孕的概率是多少?”
赵天赐想了想,“不知道。”
“很低。”慕容若雪说,“低到几乎不可能。”
赵天赐沉默了。他看着老槐树上的槐花,槐花已经谢了大半,剩下的几朵在风中摇晃,摇得很慢,慢到像在犹豫要不要落下来。
秦明月是在整理《仙界通史》第三卷的时候发现的。她坐在书桌前写着写着突然恶心,恶心来得很快,快到她没有时间跑出去,在书桌旁边的痰盂里吐了。吐完之后她看着痰盂里的秽物发了很久的呆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根验孕棒——这东西她的抽屉里也有,不知道为什么有,就是有。在书房的茅房里验的,两条杠。
秦明月拿着验孕棒走进赵天赐家的院子,赵天赐正在石桌上晒草药,把神仙草叶子一片一片地摆整齐。她把验孕棒放在石桌上,放在草药旁边,“我也有了。”
赵天赐看了一眼验孕棒,又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晒草药。
秦明月没有走,她坐在石桌对面,看着赵天赐晒草药。赵天赐的手很稳,每一片叶子都摆得整整齐齐,叶子和叶子之间的间距一样,像用尺子量过。“你就不能有点别的反应?”秦明月说。
赵天赐抬起头看她,想了一下,“嗯嗯。”
秦明月翻了个白眼,站起来走了。
柳梦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不是因为她发现得晚,是因为她的反应最强烈。她从早上吐到晚上,从晚上吐到早上,吐得整个人瘦了一圈,瘦得下巴都尖了。苏沐雪给她倒了一杯温水,“你是不是也有了?”柳梦瑶接过水杯喝了一口,又吐了。苏沐雪从兜里掏出一根验孕棒递给她,柳梦瑶接过验孕棒,在灶房里验的,验完出来,验孕棒举在手里,两条杠。
柳梦瑶走到赵天赐面前,把验孕棒举到他眼前,“哥,我也怀了。”
赵天赐接过验孕棒看了看,两条杠,点头,“嗯。”
柳梦瑶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来更多的话,她把验孕棒从赵天赐手里拿回来,揣进兜里,从兜里掏出手机,屏幕裂成九块,直播间里的弹幕刷得很快。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,“老铁们,我怀孕了。”弹幕刷了一排“恭喜”“孩子爹是谁”“赵盟主的吧”“肯定是赵盟主的”“除了赵盟主还能有谁”。
六根验孕棒并排摆在石桌上,两根红杠并排站在一起,两根红杠并排站在一起,两根红杠并排站在一起。六根验孕棒,十二根红杠,每根红杠的颜色都很深,深得像血。
赵天赐坐在石桌旁边,看着六根验孕棒发呆。芦花鸡跳上石桌,啄了一下最左边那根验孕棒,验孕棒被啄得滚了一圈,从石桌上滚下去,掉在地上。赵天赐弯腰捡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,放回石桌上,放在原来的位置。
苏沐雪坐在他左边,林大雪坐在他右边,夏晚晴靠着院墙站着,慕容若雪坐在石凳上,秦明月坐在门槛上,柳梦瑶站在灶房门口。六个女人看着他,等他说话。
赵天赐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的手在裤兜里摸着那包蓝色粗布手帕,手帕叠得方方正正,叠成一个小方块,塞在兜底。他的手指在手帕上反复摸着,摸到布面的纹理,纹理是纵向的,从手帕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。
“六个。”赵天赐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,“同时。”
苏沐雪点头,“同时。”
“怎么做到的?”赵天赐看着六根验孕棒,六根验孕棒上的十二根红杠也在看着他,红杠的颜色很深,深得像血。
林大雪笑了,“你说呢?”
赵天赐想了一下,脸红了。不是那种淡淡的红,是红到了耳根,红到了脖子,红得像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螃蟹。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烫的,烫得他嘶了一声。
夏晚晴从院墙上走过来,站在赵天赐面前,低头看着他,“你怕了?”
赵天赐摇头。
“你紧张了?”
赵天赐点头。
“你高兴吗?”
赵天赐愣了一下,他看着夏晚晴的脸,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看着嘴角那道被烟烫过的小疤痕,看着眼睛里那层淡淡的水光。他伸手握住夏晚晴的手,手很凉,凉得像冬天的铁。
“高兴。”赵天赐说。
六个女人同时笑了。苏沐雪笑出了声,林大雪捂着嘴笑,夏晚晴嘴角动了一下,慕容若雪微笑着,秦明月笑出了眼泪,柳梦瑶笑弯了腰。笑声在院子里回荡,回荡到老槐树的树冠上,槐花被笑声震落了几串,落在地上,落在石桌上,落在六根验孕棒上。
芦花鸡从石桌上跳下来,在地上啄了一粒槐花,槐花是甜的,它仰起脖子咽了。灶房里的粥还在熬,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起一伏,咕嘟咕嘟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,混着笑声,混着槐花的香味。
赵天赐从石凳上站起来,走到院子中央,仰头看着天空。天空中有一条金色的细线,从仙界的天空最高处一直延伸到他的头顶。他能感觉到天道规则的运转,善者得善果,恶者得恶果,修仙者不可欺凡人。他的孩子还没出生,就已经在天道规则下得到了庇护——创世神的血脉,天道自动庇护,不需要额外加规则,规则最底层就有这一条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心有汗,汗是凉的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怕,是激动。活了两万年的人,从创世之初活到第九世转世,从混沌中活到人间,他从没当过父亲。不是没机会,是不敢。每一世都在渡劫时被暗算,每一世都在转世后被杀,他没有资格当父亲,当了父亲,孩子也会跟着他一起死。
这一世不一样了。天机子死了,吞天被封印了,天道重立了。他可以当父亲了。
“六个月后。”赵天赐说,声音有点抖,“我要当爹了。”
六个女人同时点头。苏沐雪的手放在肚子上,林大雪的手放在肚子上,夏晚晴的手放在肚子上,慕容若雪的手放在肚子上,秦明月的手放在肚子上,柳梦瑶的手放在肚子上。六个肚子,六个生命,六个创世神的血脉,六颗种子在六个人的子宫里慢慢生长。
赵天赐走到苏沐雪面前,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。苏沐雪低头看着他的脑袋,头发里有白发,白发不多,但很显眼,在黑发中像一根根银丝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,手指在他的发根上轻轻按着。
“听到了吗?”苏沐雪问。
赵天赐摇头,“太早了,才三个月,听不到。”
“那你听什么?”
“听有没有声音。”
苏沐雪笑了,笑的时候肚子在动,赵天赐的耳朵贴着她的肚子,能感觉到肚子在微微起伏,像波浪一样,一波一波的。他把耳朵从苏沐雪肚子上移开,走到林大雪面前,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。林大雪的肚子比苏沐雪的大一点,因为她比苏沐雪先怀上几天,几天的时间在肚子上看不出差别,但赵天赐说能感觉到,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。
林大雪没有摸他的头,她的手按在刀柄上,砍柴刀插在腰后,卡扣扣着。她的手指在卡扣上按着,按了一下又一下,咔嗒咔嗒。
走到夏晚晴面前,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。夏晚晴的肚子很平,平得像一块板,她怀得最晚,才两个月多几天。赵天赐的耳朵贴上去的时候,她的肚子动了一下,不是孩子在动,是她的腹肌在收缩,她紧张了。
“别紧张。”赵天赐说。
“我没紧张。”夏晚晴说,但她的手在抖。
走到慕容若雪面前,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。慕容若雪的肚子很圆,圆得像一个球,她的身体本来就瘦,肚子一圆就显得格外突出。赵天赐的耳朵贴上去的时候,她的肚子里面动了一下,不是孩子在动,是肠子在蠕动,但她说是孩子在动,赵天赐没有反驳。
走到秦明月面前,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。秦明月低头看着赵天赐的脑袋,从兜里掏出相机,按了一下快门,快门声响了一下,把赵天赐蹲在她面前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的画面拍了下来。赵天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她又按了一下快门,把赵天赐抬头看她的表情也拍了下来。
走到柳梦瑶面前,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。柳梦瑶把手机举高,对着赵天赐和自己的肚子拍了一张,屏幕裂成九块,照片里赵天赐的脑袋被裂缝切成九块,九块脑袋各有一半表情,拼在一起看不出是什么表情。
赵天赐站起来,走回石桌旁边坐下,看着六根验孕棒,六根验孕棒上的十二根红杠在阳光下反着光,光是红色的,红得像血,也像红灯笼的颜色,那种过年时挂在门口的红灯笼,喜庆。
他从兜里掏出那包蓝色粗布手帕,手帕叠得方方正正,叠成一个小方块。他把手帕放在石桌上,展开,铺平。手帕的蓝色在阳光下很亮,亮得像一块蓝色的玻璃。他用手指把手帕的四个角按平,从石桌上拿起一根验孕棒,放在手帕的一角。又拿起一根,放在手帕的另一角。六根验孕棒,放在手帕的六个位置,排成一个圆圈,圆圈的中心是空的。
赵天赐看着空荡荡的圆圈中心,看了很久。他把手帕的四个角折起来,包住六根验孕棒,包成一个布包。布包很大,大到握不住,他两只手捧着,布包的温度比体温高,高到有点烫。
苏沐雪走过来,从他手里拿过布包,放在石桌上。“别包了,又不会丢。”
赵天赐没有说话。
六女怀孕的消息传遍了仙界和人间。杨战从仙界发来贺信,信是写在竹简上的,竹简上刻着字——“恭贺仙帝六后同孕,仙界万世永昌。”字迹很工整,不是杨战写的,是请人代笔的,杨战的字写得太丑了。王德彪从青山城跑来贺喜,带了两只灵鸡、一筐灵鸡蛋、一头灵猪,灵猪是活的,在院子里拱地,拱得青砖都翘起来了。青山村的村民也来了,老村长拄着拐杖走到赵天赐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双虎头鞋,“给我干孙子干孙女做的,一人一双,先做了一双,剩下的慢慢做。”赵天赐接过虎头鞋,鞋很小,小到能握在手心里。
灶房里的粥熬好了,林大雪盛了七碗,一碗给赵天赐,六碗给六女。粥是红枣粥,红枣是后山竹林里摘的,竹林的枣树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,可能是种子被创世之力催生了,长得很快,三个月就长成了大树,树上结满了红枣,红枣很甜,甜得发腻。
赵天赐端着粥碗喝了一口,粥很烫,烫得他嘶了一声。他看着六个女人喝粥,苏沐雪喝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;林大雪喝得很快,大口大口地灌;夏晚晴边喝边抽烟,烟灰掉进粥碗里,她没挑出来,一起喝了;慕容若雪用勺子喝,一勺一勺的;秦明月边喝边翻书,书是《仙界通史》第三卷的手稿;柳梦瑶边喝边直播,对着镜头说,“老铁们,我在喝粥,孕妇的早餐。”
粥喝完了,碗收了,灶房的火灭了。赵天赐坐在石凳上,六女坐在他周围,七个人在院子里晒太阳。阳光很好,不热不冷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老槐树上的槐花全谢了,叶子还在,叶子是绿色的,在阳光下反着光。芦花鸡蹲在老槐树根上,头缩在翅膀里,睡着了。
苏沐雪的头靠在赵天赐肩膀上,林大雪的头靠在他左边肩膀上,夏晚晴的头靠在他右边肩膀上,慕容若雪的头靠在他胸口,秦明月的手搭在他胳膊上,柳梦瑶的脚搁在他腿上。
六个人,六个位置,赵天赐被六个人包围了,动不了。
他低头看着苏沐雪的肚子,看着林大雪的肚子,看着夏晚晴的肚子,看着慕容若雪的肚子,看着秦明月的肚子,看着柳梦瑶的肚子。六个肚子,六个生命,六颗种子在生长。
赵天赐把手从苏沐雪的肩上拿下来,放在自己的肚子上。他的肚子很平,平的下面是丹田,丹田里有金色核心,核心里有创世神格,神格里有天道种子。天道种子在跳动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,和六个女人肚子里的六颗种子跳动的频率完全同步。
七颗种子,一个在赵天赐体内,六个在六女的子宫里,在同频共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