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片捡起来,和手帕里的六块放在一起。八块碎片了,还差一块。赵天赐把八块碎片在掌心里排成一排,大的有拇指盖大,小的有米粒大,边缘光滑,表面有裂纹,裂纹里透出淡淡的金光。微尘吸附在一块最大的碎片上,体积从花生米大膨胀到了蚕豆大,在阳光下反着光,光从刺眼变成了柔和,柔得像月光。他把手帕包好塞进破了的衣兜里,破洞朝里贴着身体,碎片的边缘戳在他的皮肤上,有点疼,他没有调整位置。
十个月后。
仙帝殿被改成了临时产房。大殿中央摆着六张床,床是木头的,铺着白色的褥子,褥子是棉的,在灵石灯的照射下反着柔和的光。每张床旁边站着两个稳婆,稳婆是从仙界各地请来的,经验丰富,接生过上千个仙界婴儿。六女躺在床上,苏沐雪在最左边,林大雪在她右边,夏晚晴在林大雪右边,慕容若雪在夏晚晴右边,秦明月在慕容若雪右边,柳梦瑶在最右边。六个人的肚子都很大,大得像扣了一口锅,锅下面是她们的脸,脸很白,白得像纸,额头上有汗,汗珠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赵天赐在殿外来回踱步,从殿门口踱到广场中央,从广场中央踱回殿门口。手插在裤兜里,手指在兜里反复捏着那包蓝色粗布手帕,手帕的结在他手指间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。手心冒汗了,汗浸湿了手帕,蓝色的布料被汗浸湿后变成了深蓝色,深得像夜空。
王德彪站在殿门口维持秩序,手里拿着一根铁棍,铁棍是青山盟的制式法器,上面刻着符文,符文的颜色是金色的,在阳光下反着光。他的脸上全是汗,汗从额头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他用袖子擦了,眼睛被汗蛰得通红。
杨战率众仙跪在广场上,从殿门口一直跪到广场边缘,黑压压的一片,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都低着头,额头贴在地上。仙界的天空很蓝,太阳很亮,云很白,风吹过旗帜,猎猎猎。
产房里传来第一声啼哭。
苏沐雪生了。一男一女,男孩先出来,女孩后出来。两个孩子落地的时候,产房里金光绽放,光从窗户和门缝里涌出来,涌到殿外,涌到广场上,涌到天空中。金光在天空中炸开,炸成了无数金色的花瓣,花瓣从天空中飘落下来,飘到仙帝殿的屋顶上,飘到广场上的青石板上,飘到众仙的头上。
稳婆把男孩抱起来,男孩的哭声很洪亮,洪亮得像打雷。稳婆把女孩抱起来,女孩的哭声比男孩小一点,但也很洪亮,洪亮得像敲钟。两个孩子的额头上都有金色的印记,印记的形状和赵天赐的创世神烙印一模一样。他们的身体周围有灵气在环绕,灵气很浓,浓到肉眼能看到,在皮肤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。
紧接着是林大雪的啼哭声。龙凤胎,一男一女,男孩先出来,女孩后出来。孩子落地的瞬间,天花乱坠,天花是金色的,从天花板上落下来,落到床上,落到地上,落到稳婆的手上。不是真正的花,是灵气凝聚的花,触手即碎,碎了之后化作金色的雾气,雾气在空气中飘散。
夏晚晴生了。龙凤胎,一男一女,孩子落地时灵气暴涨,暴涨的灵气从产房里涌出来,涌到殿外,涌到广场上,涌到天空中。仙界的灵气浓度在暴涨的基础上又涨了三成,广场上的众仙深吸一口气,修为集体突破了。
慕容若雪生了。龙凤胎,一男一女。秦明月生了。龙凤胎,一男一女。柳梦瑶最后生,龙凤胎,一男一女。六个女人,十二个孩子,六个男孩,六个女孩。十二个孩子的哭声同时响起,哭声震天,震得仙帝殿的瓦片都在震动,震得天机城的城墙都在颤抖,震得仙界的大地都在微微晃动。
十二个孩子,全部天生仙体。额头上都有金色的印记,印记的形状和赵天赐的创世神烙印一模一样。身体周围都有灵气环绕,灵气在皮肤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,光晕的厚度和亮度各不相同,有的厚一点,有的亮一点,但都有。哭声都很洪亮,有的像打雷,有的像敲钟,有的像吹号,有的像击鼓,有的像弹琴,有的像唱歌。
赵天赐在殿外听到了十二声啼哭,停下了踱步。他站在殿门口,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手心湿漉漉的,汗从指缝间滴下来,滴在青石板上,在石板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殿门。
殿内的金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他在金光中看到了六张床,床上躺着六个女人,六个女人怀里抱着十二个孩子。苏沐雪抱着男孩和女孩,男孩在她左胳膊弯里,女孩在她右胳膊弯里。林大雪抱着男孩和女孩,男孩在她右胳膊弯里,女孩在她左胳膊弯里。夏晚晴抱着男孩和女孩,男孩在她怀里,女孩在她身边。慕容若雪抱着男孩和女孩,两个都用一只手抱着,另一只手撑着床沿。秦明月抱着男孩和女孩,两个都在她怀里,她把脸贴在男孩的头上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柳梦瑶抱着男孩和女孩,两个都在她怀里,她把头埋在孩子的襁褓里,肩膀在抖。
赵天赐走到苏沐雪的床前,低头看着两个孩子。男孩的眼睛睁着,黑色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黑豆。女孩的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,在灯光下投下一排细密的影子。他伸手摸了摸男孩的脸,男孩的脸很小,小到他的手掌能盖住整张脸。男孩被他的手指摸了一下,嘴一瘪,哭了,哭声很大,大到殿外的众仙都听到了。
苏沐雪笑了,笑的时候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滑过脸颊,滑过下巴,滴在男孩的襁褓上,“你吓到他了。”赵天赐把手缩回去,退后一步,看着苏沐雪怀里的两个孩子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感动,又像是紧张。
走到林大雪的床前,两个孩子都醒了,眼睛都睁着,四只黑色的眼睛看着他。他伸手想摸,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了。林大雪看了他一眼,“不摸一下?”他摇头,“不摸了,再摸又哭了。”林大雪笑了,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,翘得很高,高到能看到她嘴角的皱纹,三十岁的女人笑出了皱纹。
走到夏晚晴的床前,两个孩子都在她怀里,男孩在左边,女孩在右边。她叼着烟,烟没点,打火机在手里攥着,手指在打火机上反复按着,按了好几下都没打火。赵天赐从她手里拿过打火机,打了一下,火苗窜出来,点着了她的烟。她吸了一口,吐出一个烟圈,烟圈在灯光中飘散,飘到两个孩子的头顶上,散了。
走到慕容若雪的床前,两个孩子都睡着了。她用手撑着床沿,身体微微发抖,生完孩子身体虚,元婴期的修为也挡不住身体的虚弱。赵天赐从她手里接过男孩,男孩很轻,轻得像一捧棉花。他把男孩抱在怀里,男孩动了动,嘴瘪了一下,没哭,又睡了。他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男孩额头的金色印记,印记闪了一下,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,从白色变成了透明。
走到秦明月的床前,她把相机递给赵天赐,“帮我们拍一张。”赵天赐接过相机,镜头对着秦明月和她的两个孩子,按了一下快门,快门声响了一下。他把相机还给秦明月,秦明月低头看了看照片,照片里她的脸上全是泪,两个孩子在她怀里安静地睡着。
走到柳梦瑶的床前,她把手机递给赵天赐,“哥,帮我们拍一张。”赵天赐接过手机,屏幕裂成八块,画面碎成九块,但还能用。他把镜头对着柳梦瑶和她的两个孩子,按了一下快门,照片拍出来是裂的,孩子的脸被裂缝切成了几块,但柳梦瑶说没关系。
十二个孩子,赵天赐一手抱两个,左手抱两个,右手抱两个。苏沐雪怀里抱着两个,林大雪怀里抱着两个,夏晚晴怀里抱着两个,慕容若雪怀里抱着两个,秦明月怀里抱着两个,柳梦瑶怀里抱着两个。十二个孩子,六个女人,一个男人,七个人站在仙帝殿的中央,站在金光中。
杨战从殿外走进来,单膝跪在赵天赐面前,“仙帝,六后十二子,天降祥瑞,仙界大兴!”众仙从殿外涌进来,跪在杨战身后,齐声高喊,“天降祥瑞,仙界大兴!”声音在仙帝殿里回荡,回荡了很久,久到十二个孩子都被声音吵醒了,十二个孩子同时哭了起来。哭声和喊声混在一起,在殿里来回弹,弹得墙上的灵石灯都在晃。
赵天赐低头看着怀里的两个孩子,一个男孩一个女孩,男孩在左边,女孩在右边。男孩的眼睛睁着,黑色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黑豆。女孩的眼睛也睁着,也是黑色的,也是亮亮的,也是像两颗黑豆。
王德彪从殿外挤进来,挤到赵天赐面前,跪下来,老泪纵横。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涌过脸上的皱纹,涌过下巴,滴在青石板上,“盟主……青山城后继有人了……”赵天赐低头看着王德彪,没有说话,用脚踢了一下他的膝盖,王德彪从地上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站在一旁。
天机城的城墙上,烟花齐放。烟花是仙界的工匠用灵石和符纸制作的,有红色、绿色、蓝色、黄色、紫色、粉色、白色,七种颜色。烟花在天机城上空炸开,炸成了各种形状,有牡丹、菊花、梅花、兰花、竹子、书卷、手机。烟花的光照亮了天机城的每一条街道,每一座建筑,每一个人的脸。
赵天赐抱着两个孩子走到殿门口,看着天空中的烟花。烟花在他脸上投下五彩的光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湖,但湖底有暗流。暗流不再是波澜不惊的那种,是汹涌的,像决堤的洪水。
“这才是圆满。”赵天赐说。声音不大,但殿内殿外所有人都听到了。苏沐雪抱着两个孩子走到他身边,站在他左边。林大雪走到他右边,夏晚晴走到苏沐雪左边,慕容若雪走到林大雪右边,秦明月走到夏晚晴左边,柳梦瑶走到慕容若雪右边。六个人在他身后站成一排,怀里抱着十二个孩子。
仙帝殿上空,七彩虹光浮现。虹光的颜色是红橙黄绿青蓝紫,七种颜色,从仙帝殿的屋顶上升起来,升到天空中,在天空中架起一座彩虹桥。桥的一端连着仙帝殿,另一端连着天机城的城门。彩虹桥在阳光下反着光,光很亮,亮得像七条发光的丝带在天空中飘舞。
杨战率众仙从殿内走出来,站在广场上,仰头看着天空中的彩虹桥。他的刀疤脸上全是泪,泪流进刀疤里,刀疤被泪水浸得发红。他把长剑从腰后拔出来,插在身前的地上,剑身没入青石板三寸深,剑柄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众仙跟着他,把各自的法器插在地上。广场上插满了剑、刀、枪、棍、斧、锤、鞭、锏、叉、镗、钩、槊,各式各样的法器排成一片,在阳光下反着光。法器上的符文在发光,光是金色的,和彩虹桥的光交织在一起,在天机城上空形成一片金色的光幕。
天机城的城门打开了,城里的百姓涌出来,涌到广场上,涌到法器中间。有的人跪着,有的人站着,有的人哭着,有的人笑着,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搀着老人。一个白发老妪从人群中走出来,走到赵天赐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双虎头鞋,鞋是红色的上面绣着老虎,老虎的眼睛是黑色的,用丝线绣的,亮亮的。她把虎头鞋塞进赵天赐手里,“给我干孙子干孙女做的,十二双,一人一双。”赵天赐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双虎头鞋,鞋很小,小到能握在手心里。
苏沐雪从赵天赐手里接过虎头鞋,看了看,笑了。虎头鞋的针脚很密,密得像机器缝的,但有一处针脚歪了,歪了一针,只有一针。她把鞋收进怀里,对白发老妪说,“谢谢婶子。”白发老妪摆了摆手,转身走了。
赵天赐把两个孩子递给苏沐雪,从兜里掏出那包蓝色粗布手帕,手帕的结松了,他用指甲抠了抠,结开了,展开,八块碎片和一颗蚕豆大的微尘躺在手帕中央。碎片在阳光下反着光,光很弱,但很稳定。微尘在阳光下反着光,光很柔和,柔得像月光。他把手帕包好塞回破了的衣兜里,破洞朝里贴着身体,碎片的边缘戳在他的皮肤上,不疼了,习惯了。
彩虹桥还在天空中架着,七彩虹光从桥面上落下来,落在仙帝殿的屋顶上,落在广场上的青石板上,落在十二个孩子的额头上。孩子们额头上的金色印记感应到虹光,亮了一下,十二个印记同时亮了,光从金色变成了七彩,七彩光从孩子们的额头上射出来,射到天空中,和彩虹桥连接在一起。
杨战跪在地上,仰头看着天空中的彩虹桥和七彩光,刀疤脸上的表情从流泪变成了笑,笑得很轻,但笑得很真。他从地上拔起长剑,举过头顶,喊了一声,“仙帝六后十二子,仙界万世永昌!”众仙从地上拔起各自的法器,举过头顶,齐声高喊,“仙帝六后十二子,仙界万世永昌!”
声音在仙界的大地上回荡,回荡到天机城的每一条街道,回荡到青山城的每一座建筑,回荡到平原上的每一条河流,回荡到山上的每一棵树木。回荡了很久,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久到彩虹桥从天空的一端移到了另一端。
赵天赐站在殿门口,看着跪着的众仙,看着站着的六女,看着怀里的十二个孩子,看着天空中的彩虹桥。从兜里掏出那块蓝色粗布手帕,手帕的结在他手指间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,最终紧了。
手帕的结紧了,碎片的边缘不再从布料里戳出来了,被手帕包得严严实实,在手帕表面形成一个圆圆的疙瘩。他把手帕塞回衣兜里,衣兜破了,手帕从破洞里漏出来一半,他没有塞回去,就让手帕露在外面,蓝色的布料在阳光下反着光,光照在苏沐雪脸上,她的脸很白,白得像玉,但比玉有温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