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头顶照下来，照在仙帝殿的屋顶上。灶房里的哭声还在继续，十二个孩子哭了有一炷香的功夫，声音从洪亮变成了沙哑，从沙哑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，最后终于安静了。林大雪从灶房端着一盆米糊出来，米糊是用灵米熬的，稠稠的，冒着热气。她拿勺子舀了一勺，吹了吹，先喂了苏沐雪怀里的男孩，男孩嘴一张，含住了勺子，米糊从嘴角漏出来一点，林大雪用布擦了。女孩也张嘴了，喂了一勺，咽了，又张嘴，又喂了一勺，又咽了。十二个孩子喂了半个时辰，米糊喂了两盆，孩子们吃饱了，眼睛开始打架，一个接一个地睡着了。
赵天赐站在灶房门口，看着孩子们睡着的样子。十二张脸挤在六张床上，有的侧着睡，有的仰着睡，有的趴着睡，有的蜷着睡。十二只小兽蹲在床下面，头仰着看着床上的主人，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。芦花鸡蹲在灶房门口，肚子还是圆滚滚的，走不动，就蹲在那儿打盹。
苏沐雪从床上站起来，把怀里的两个孩子轻轻放在床上，盖好被子。她走到赵天赐面前，“孩子们满月了，该回人间看看了。”赵天赐点头，从兜里掏出那包蓝色粗布手帕——不在他兜里，在苏沐雪兜里。苏沐雪从兜里掏出手帕递给他，“又要用？”赵天赐接过手帕，手帕的结紧了，他用指甲抠了抠，结开了，展开，八块碎片和一颗蚕豆大的微尘躺在手帕中央。碎片在阳光下反着光，光很弱，微尘在阳光下反着光，光很柔和。他看了看，包好，塞回苏沐雪兜里，“走吧。”
仙界通道在仙帝殿上空打开。透明的门板悬浮在半空中，门开着，门后面是人间的蓝天白云。赵天赐抱着两个孩子，男孩在左胳膊弯里，女孩在右胳膊弯里。六女各抱两个孩子，十二只小兽跟在脚边。芦花鸡从灶房门口站起来，肚子还是圆滚滚的，走了两步就蹲下了，没跟上来。
七个人走进门里，门关上了。青山城原址上空，透明的门打开了。赵天赐从门里走出来，脚踩在青山城原址的碎石上。碎石是当年青山城飞升时留下的，经过一年多的风雨侵蚀，石头上长满了青苔，青苔是绿色的，在阳光下反着光。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碎石，看着碎石缝隙里长出的草，草是绿色的，嫩绿色，在风中摇晃。
苏沐雪从门里走出来，站在他右边，怀里抱着两个孩子。林大雪站在他左边，夏晚晴站在苏沐雪右边，慕容若雪站在林大雪左边，秦明月站在夏晚晴右边，柳梦瑶站在慕容若雪左边。七个人在青山城原址上空悬浮着，离地三尺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。十二个孩子都醒了，眼睛都睁着，好奇地看着人间的天空、云朵、阳光和风。
全球的卫星拍到了这一幕。画面传到各国的指挥中心，传到联合国的总部，传到每一个国家的领导人的手机上。联合国的秘书长还是那个黑人老头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比一年前更深了。他站在讲台上，对着镜头，声音在发抖，“赵……赵仙帝回来了……”
柳梦瑶从兜里掏出手机，屏幕裂成八块，画面碎成九块，但信号满格。她打开直播间，在线人数从零蹦到了二十亿。她把镜头对着赵天赐，对着六女，对着十二个孩子，对着青山城原址的废墟，对着人间的天空。她的声音有点哑，喊了一嗓子，“家人们，仙帝回来了！”
直播间里的弹幕炸了。二十亿条弹幕同时刷屏，服务器崩溃了三秒，三秒后又恢复了，工程师们在线抢修。弹幕的内容五花八门，“仙帝万岁”“赵盟主回来了”“我哭了”“孩子们好可爱”“十二个孩子”“六位仙后好美”。赵天赐看着镜头，没有挥手，没有微笑，只是点了点头。点了三下，第一下是对全球观众，第二下是对孩子们，第三下是对风，风吹过来。
一家人从青山城原址起飞，向东飞行。速度不快，慢到地面的民众能用肉眼看到他们的轨迹。七个人在空中排成一排，赵天赐在最中间，六女分列两侧。十二个孩子在她们怀里，有的醒着，有的睡着，醒着的孩子好奇地看着人间的风景——山、水、树、房子、人和车。
第一站，亚洲。北京，紫禁城上空。赵天赐停下来了，六女也跟着停了。他们悬浮在紫禁城上空，离地三百米。地面上聚集了上百万人，从紫禁城广场一直排到长安街尽头。人群仰头看着天空，看到赵天赐一家人的身影，有人跪下了，有人哭了，有人高举着手机拍照，有人举着“欢迎回家”的牌子。中国领导人站在天安门城楼上，通过直播连线，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，“感谢赵仙帝拯救地球，您是人类永远的守护神。”
赵天赐低头看着城楼上的领导人，点了点头。没有说话，低头看着怀里的两个孩子。男孩醒了，眼睛睁着，黑色的眼睛亮亮的，他看着下面的人群，咯咯笑了。女孩也醒了，也看着下面的人群，也咯咯笑了。两个孩子的笑声很轻，轻得像风吹过竹林，但地面上的人都听到了。
第二站，亚洲，东京上空。富士山在脚下，山顶的雪在阳光下反着光。地面上聚集了上百万人，从富士山脚下一直排到山梨县。日本首相站在富士山本宫浅间大社前，通过直播连线，鞠躬九十度，说了很长一段日语。赵天赐没听太懂，大致意思是感谢。他点了点头。
第三站，欧洲，巴黎上空。埃菲尔铁塔在脚下，塔尖在阳光下反着光。地面上聚集了上百万人，从埃菲尔铁塔广场一直排到塞纳河两岸。法国总统站在铁塔二层的观景台上，通过直播连线，用法语说了一长串。赵天赐没听懂，点了点头。
第四站，非洲，开罗上空。金字塔在脚下，狮身人面像在金字塔前面。地面上聚集了上百万人，从金字塔广场一直排到尼罗河边。埃及总统站在狮身人面像的爪子上，通过直播连线，用阿拉伯语说了感谢的话。赵天赐没听懂，点了点头。
第五站，美洲，纽约上空。自由女神像在脚下，火炬在阳光下反着光。地面上聚集了上百万人，从自由岛一直排到曼哈顿。美国总统站在自由女神像的基座上，通过直播连线，用英语说了很长一段。赵天赐听懂了，大致意思是感谢和请求继续守护。他点了点头，说了一句话，“人间交给你们了，我和家人会常回来看的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渡劫前期的修为让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全球。数十亿人同时听到了这句话。有人哭了，有人笑了，有人跪下了，有人跳起来了，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哭了，有人抱着身边的人笑了，有人一边哭一边笑，有人一边笑一边哭。
第六站，南美洲，里约热内卢上空。基督像在脚下，雕像的双手张开，像是在拥抱这座城市。地面上聚集了上百万人，从科帕卡巴纳海滩一直排到基督山脚下。巴西总统站在基督像的底座上，通过直播连线，用葡萄牙语说了感谢的话。赵天赐没听懂，但他看到总统身后的人群里有一个人在挥手，一个小女孩，五六岁，手里举着一朵黄色的花，和之前在青山城门口给他送花的那个小女孩一样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第七站，澳洲，悉尼上空。歌剧院在脚下，白色的贝壳在阳光下反着光。地面上聚集了上百万人，从歌剧院广场一直排到悉尼海港大桥。澳大利亚总理站在歌剧院的一个贝壳顶上，通过直播连线，用英语说了感谢的话。赵天赐听懂了，点了点头。
巡游结束。一家人从悉尼起飞，向西飞行，飞过太平洋，飞过亚洲，飞回青山城原址。速度还是不快，慢到地面的民众能看到他们的轨迹。阳光从西边照过来，把七个人的影子投在太平洋的海面上，七条影子并排印在蓝色的海面上，像七艘船。
青山城原址上空，透明的门打开了。赵天赐停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他转身对着镜头，对着全球数十亿人，举起了右手。手掌朝上，掌心里有金光在凝聚，金光从掌心涌出来，凝成一个透明的光球。光球很小，小得像一颗弹珠，但光很亮，亮到卫星的镜头都过曝了。光球从他的掌心里飞起来，飞到天空中，炸开了。炸开的声音不大，闷闷的，光球的碎片在空中飞散，每一块碎片都化作一道金色的光，光从天空中落下来，落在地球上每一个角落。光落在人的身上，从皮肤渗进去，渗进血脉，渗进骨髓，渗进灵魂。全球数十亿人，在同一时刻，修为集体突破了一小层。有人从炼气前期突破到了炼气中期，有人从筑基中期突破到了筑基后期，有人从金丹后期突破到了元婴前期。突破的声音在地球上此起彼伏，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。
赵天赐收回手，转身走进门里。六女跟在后面。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。透明的门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，消失了。
仙界，仙帝殿。赵天赐从门里走出来，脚踩在仙帝殿的青石板上。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，照在他脸上。苏沐雪从后面走上来，站在他右边，怀里抱着两个孩子，“人间变了很多。”赵天赐点头，“灵气浓了，修士多了，世界安全了。”苏沐雪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，两个孩子都睡着了，睡得很沉，呼吸很稳。
林大雪从后面走上来，站在他左边，“晚饭想吃什么？”赵天赐想了想，“面条。”林大雪点头，抱着孩子走进了灶房。锅里的水烧开了，咕嘟咕嘟冒泡，她把面条下进锅里，面条在沸水里翻滚，用筷子搅了搅，面条散了。夏晚晴从后面走上来，站在苏沐雪右边，烟叼在嘴里没点，打火机在手里攥着。慕容若雪从后面走上来，站在林大雪左边，小铜镜塞在储物袋里，袋口的绳子扎得很紧。秦明月从后面走上来，站在夏晚晴右边，相机挂在脖子上，镜头盖取下来了，她举起相机对着殿外天空拍了一张。柳梦瑶从后面走上来，站在慕容若雪左边，手机举在手里，屏幕裂成八块，画面碎成九块，直播间里的弹幕刷得很快。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，“家人们，人间巡游结束，我们回仙界了。”
弹幕刷了一排“下次什么时候来”“仙帝常回来看看”“孩子们好可爱”。柳梦瑶看着弹幕，眼眶红了，红得像她直播间里那盏常亮的灯，吸了一下鼻子，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赵天赐从苏沐雪兜里掏出那块蓝色粗布手帕，手帕的结紧了，他用指甲抠了抠，结开了，展开，八块碎片和一颗蚕豆大的微尘躺在手帕中央。碎片八块，还差一块。微尘蚕豆大，在阳光下反着光，光很柔和，柔得像月光。他把手帕包好，塞回苏沐雪兜里。苏沐雪的兜没破，手帕在她兜里安静着，碎片和微尘在她兜里安静着。
灶房里的面条煮好了。林大雪端着七个碗走出来，碗是白瓷的，碗壁上刻着兰花，花是蓝色的。每个碗里有一碗面条，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，蛋是溏心的，蛋黄半凝固，在阳光下反着光。赵天赐坐在太师椅上，端起碗吃了一口，面筋道，有嚼劲，汤鲜，是鸡汤，熬了一上午的。
六女坐在各自的椅子上，端着碗吃面。苏沐雪吃了一口，用筷子夹了一根面条喂给怀里的男孩，男孩嘴一张，含住了面条，吸溜进去了，咽了，张嘴还要。她又夹了一根喂给女孩，女孩也吸溜进去了，也咽了，也要。林大雪也喂了，夏晚晴也喂了，慕容若雪也喂了，秦明月也喂了，柳梦瑶也喂了。十二个孩子每人吃了两根面条，一小口鸡蛋羹，吃得满嘴都是，嘴角沾着鸡蛋羹的碎屑。
十二只小兽蹲在孩子们脚下，仰头看着孩子们嘴边的鸡蛋羹碎屑，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。孩子们低头看着小兽，把嘴边的碎屑抹下来，递给小兽。小兽吃了，舔了舔孩子们的手指，孩子们的指尖沾了小兽的口水，凉凉的。
赵天赐吃完面，把碗放在桌上，从腰带上把砍柴刀取下来，在手里转了一圈。刀刃在阳光下反着光，刀身上的黑色纹路清晰可见。他把刀插回腰带里，从衣兜里掏出最后一粒灵米，放在手心里。灵米是白色的，每一粒都散发着淡淡的金光。他把灵米撒在地上，芦花鸡不在，灵米撒在地上没人吃。他弯腰捡起来，放回兜里。
灶房里的锅刷了，倒扣在灶台上。灶膛里的火灭了，灰还是热的。林大雪从灶房走出来，坐在椅子上，抱着两个孩子。两个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，睡得很沉，呼吸很稳。十二个孩子全部睡着了，十二个孩子呼吸的声音在殿内回荡，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。
赵天赐从太师椅上站起来，走到殿门口，看着殿外的天空。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，照在他的脸上，他的脸很白，白得像玉。六女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他身后，七个人站成一排，看着殿外的天空。
衣兜里的蓝色粗布手帕安静着，碎片和微尘在苏沐雪兜里安静着。八块碎片还差一块，微尘蚕豆大。九块碎片集齐的那一天，天道规则将完整，创世神格将圆满。他还没有集齐，他还差一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