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天赐笑了，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，眼睛里有光，光很亮。赵念念在他怀里看到父亲笑了，也跟着笑了，露出两颗门牙，笑声很轻，轻得像风吹过铃铛。赵天赐把女儿放下来，从腰带上把砍柴刀取下来，在手里转了一圈，刀刃在阳光下反着光。刀身上的黑色纹路已经淡了很多，淡到不仔细看就看不到了。他把刀插回腰带里，从兜里掏出那块蓝色粗布手帕，手帕从破洞里漏出来一半，蓝色的布料在阳光下反着光。他用手帕擦了擦女儿嘴角的口水，手帕上沾了口水，蓝色的布料上多了一块湿痕。
两年后，孩子们五岁了。五岁的孩子已经长得很高了，赵念念比其他孩子矮半个头，但修为已经是筑基后期了，比大多数成年修士都强。大儿子赵天佑筑基巅峰，距离金丹只差一步。其他孩子也都在筑基中期到后期之间。十二个孩子，十二个天才，仙界有史以来最强的下一代。
赵天赐决定带孩子们去仙界最高的山峰。山峰在天机城的北边，叫天柱峰，高万丈，山顶终年积雪，云雾缭绕。他带着孩子们从青山城飞过去，十二个孩子跟在他身后，排成一排，像十二只小燕子。赵念念飞得最慢，落在最后面，赵天赐停下来等她，她追上来，抓住了他的衣角。
天柱峰顶有一块巨石，巨石是白色的，表面光滑，在阳光下反着光。赵天赐坐在巨石上，十二个孩子围坐在他身边。山风很大，吹得孩子们的头发往后飘。夕阳在西边，晚霞如血，把整片天空染成了红色。云海在脚下翻涌，像一片红色的海洋。赵念念坐在他膝盖上，伸手去抓云，抓不到，嘴瘪了，没哭。赵天赐从兜里掏出一块金色水晶，水晶是拳头大小，表面光滑，在夕阳下反着光。水晶的内部有光在流转，光不是金色的，不是白色的，是透明的，和世界诞生之前的那束光一模一样。
创世神格的一部分。他把水晶举起来，孩子们的眼睛都盯着水晶，十二双眼睛倒映着水晶的光。大儿子赵天佑坐在最前面，仰头看着水晶，“爹，这是什么？”
“创世神格的一部分。”赵天赐把水晶放在手心里，水晶在他手心里浮起来，悬浮在离掌一寸的位置，缓慢旋转，“等你们长大了，我会把创世之力分给你们。仙界和人间，需要你们守护。”
孩子们沉默了。山风在他们身边呼啸，云海在脚下翻涌，夕阳在天边缓缓下沉。二女儿赵灵儿坐在赵天佑旁边，“爹，你以前是创世神？”赵天赐点头，把水晶收起来，塞回兜里。手从兜里抽出来的时候，带出了那块蓝色粗布手帕，手帕从破洞里漏出来一半，他没有塞回去，就让手帕露在外面。
“你们的父亲，曾经是创世神。”赵天赐的声音不大，但山风没有把声音吹散，孩子们都听得很清楚，“我创造了这个世界，创造了仙界和人间，创造了诸天万界。后来我厌倦了永恒的生命，选择了转世重修。我转世了九次，每一次都在天劫中被人暗算，每一次都功亏一篑。第九次，我遇到了你们的母亲们。”
“你们知道吗？你们的母亲们，是我转世九次最大的收获。”
孩子们互相看了看。三儿子赵天启举手，“爹，你后悔吗？”赵天赐看着三儿子的脸，脸和他很像，眉毛、眼睛、鼻子、嘴巴，都像，但比他小时候黑一些，像林大雪的肤色。他摇了摇头，“不后悔。没有那些苦难，就没有现在的你们。”
四女儿赵天瑶坐在赵灵儿旁边，眼眶红了，“爹，你受苦了。”赵天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，“不苦，都过去了。”他的手掌很大，能盖住女儿整个头顶。女儿被摸了一下，眼眶更红了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滑过脸颊，滑过下巴，滴在白色的巨石上，在石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。
赵天赐从兜里掏出那块金色水晶，再次放在手心里。水晶在夕阳下反着光，光很亮，亮得像一颗小太阳。他低头看着水晶，水晶里映出他的脸，脸很白，白得像玉。他看着水晶看了很久。“等你们长大了，我会把创世之力分给你们。每人一份，不多不少，刚刚好。”
孩子们齐声问，“爹，那你呢？”
赵天赐把水晶收起来塞回兜里，“我会留下一点，够用就行。”
大儿子赵天佑从巨石上站起来，站在赵天赐面前，仰头看着他。五岁的孩子已经长到他腰那么高了，但脸还是稚嫩的，下巴尖尖的，眼睛大大的。他伸手握住了赵天赐的手，“爹，我们一定不会让你失望。”其他孩子也站起来，围在赵天赐身边，十二双手握住了他的手、胳膊、衣服、衣角。赵念念站在他膝盖上，抱住了他的脖子。
赵天赐低头看着孩子们，看着十二张脸，看着他们握紧的手，看着他们坚定的眼神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是笑。笑得很轻，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，但眼睛里有光，光很亮。他伸手摸了摸大儿子的头，又摸了摸二女儿的头，把十二个孩子的头全摸了一遍，“我相信。”
夕阳落在山尖上，晚霞从红色变成了紫色。云海在脚下翻涌，风在山顶呼啸。天柱峰的积雪在夕阳下反着光，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，从金色变成了粉色，从粉色变成了紫色。赵天赐坐在巨石上，十二个孩子围坐在他身边。他从兜里掏出那块蓝色粗布手帕，手帕的结松了，他用指甲紧了紧。手帕的结紧了，碎片的边缘不再从布料里戳出来了，被手帕包得严严实实。他把手帕塞回兜里，破兜还是破的，手帕从破洞里漏出来一半，他没有塞回去，就让手帕露在外面。
孩子们开始打坐了。赵天赐教导他们创世神诀，这是他从创世神格中领悟的功法，适合天生仙体修炼。十二个孩子按照年龄大小排成一排，盘腿坐在巨石上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拇指和中指捏在一起，结了一个修炼的手印。灵气从他们的丹田里涌出来，在他们身体表面形成一层光晕，光晕的颜色各不相同——金色的、青色的、蓝色的、红色的、黄色的、白色的、黑色的、紫色的、橙色的、粉色的、灰色的、冰蓝色的。
赵天赐坐在他们对面，看着他们修炼。他的神识笼罩着十二个孩子，感知着他们体内灵气的流动。大儿子的灵气流动最快，像一条奔腾的河流；二女儿的灵气流动最稳，像一条安静的溪流；三儿子的灵气流动最猛，像一道瀑布；四女儿的灵气流动最柔，像一缕微风；五儿子的灵气流动最刚，像一把出鞘的剑；六女儿的灵气流动最韧，像一根拉不断的弦；七儿子的灵气流动最烈，像一团燃烧的火；八女儿的灵气流动最寒，像一块千年寒冰；九儿子的灵气流动最厚，像一座沉稳的山；十女儿的灵气流动最轻，像一片飘落的叶；十一儿子的灵气流动最闪，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；赵念念的灵气流动最奇，像一朵在冰面上绽放的莲花。
从兜里掏出那块金色水晶放在手心里，水晶在他手心里浮起来，悬浮在离掌一寸的位置，缓慢旋转。水晶里的光在流转，从透明变成了金色，从金色变成了白色，从白色变成了七彩。他把水晶举到孩子们面前，“看。”孩子们睁开眼睛，看着水晶里的七彩光。七彩光在水晶里旋转，转了三圈之后，从水晶里射出来，射在孩子们身上。孩子们体内的灵气感应到七彩光，流动的速度加快了，从溪流变成了江河，从江河变成了大海。修为突破了，赵天佑突破到了金丹前期，赵灵儿突破到了筑基巅峰，其他孩子各突破了一个小境界。赵念念没有突破，但她体内的灵气更纯了，冰蓝色的光晕更亮了。
赵天赐把水晶收起来，塞回兜里。兜破了，水晶从破洞里漏出来一角，在夕阳下反着光。他没有塞回去，就让水晶露在外面。赵念念从他膝盖上跳下来，走到他身后，爬到他的背上，抱住了他的脖子。她把脸贴在他的后脑勺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赵天赐坐着，背挺得很直，怕弯了腰会压到女儿。他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山，看着晚霞从紫色变成深蓝，看着第一颗星星从深蓝中浮现。大儿子赵天佑睁开眼睛，看着他，“爹，天黑了，回家吧。”赵天赐站起来，背上还趴着赵念念，她已经睡着了。他把女儿从背上抱到怀里，女儿在他怀里翻了个身，嘴瘪了一下，没醒。
其他孩子也从巨石上站起来，十二个孩子站在山顶上，排成一排。山风很大，吹得他们的头发往后飘，但没有人动，没有人说话，都在等赵天赐。
赵天赐抱着赵念念，从山顶上飞起来。孩子们跟在后面，排成一排，像十二只小燕子。赵念念在他怀里睡着了，呼吸很轻。他们飞过云海，云海在月光下翻涌，银白色的。飞过天机城，天机城的灯火在脚下闪烁，像一片星海。飞过青山城，青山城的院子里亮着灯，六女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。苏沐雪手里拿着账本，林大雪手里端着碗，夏晚晴叼着烟，慕容若雪手里握着信，秦明月举着相机，柳梦瑶举着手机。
他们落在院子里。苏沐雪走过来，从赵天赐怀里接过赵念念，女儿在她怀里翻了个身，嘴瘪了一下，喊了一声“妈妈”。苏沐雪低头看着女儿，女儿没醒，在说梦话。林大雪把碗递给赵天赐，“吃饭了。”赵天赐接过碗，碗里是面条，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，蛋是溏心的，蛋黄半凝固。他吃了一口，面筋道，有嚼劲。汤鲜，是鸡汤，熬了一下午的。
夏晚晴把烟从嘴里取下来，“孩子们修炼得怎么样？”赵天赐吃完了面，把碗放在石桌上，“天佑金丹了，灵儿筑基巅峰，其他都突破了。”夏晚晴点头，把烟叼回嘴里。慕容若雪把信递给他，“玄黄界的信，说想派学生来仙界留学。”赵天赐看了一眼信，“行，让他们来。”秦明月举起相机对着他和孩子们拍了一张照片，“《仙界通史》第六卷要用这张当插图。”柳梦瑶举着手机直播，“家人们，我哥带着孩子们修炼回来了。”
赵天赐从石凳上站起来，走到堂屋门口，看着屋里。十二个孩子已经被六女安排睡下了，十二张床并排摆在堂屋里，床单是白色的，被子是蓝色的，枕头是荞麦皮的。十二个孩子躺在被窝里，有的仰着，有的侧着，有的趴着，有的蜷着。赵念念睡在最中间，蓝色粗布手帕盖在她身上，手帕的蓝色在灯光下很淡。
他坐在床沿上，看着孩子们。从兜里掏出那块金色水晶，水晶在灯光下反着光。他低头看着水晶，水晶里映出他的脸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他的眼睛里有光，光很亮。
苏沐雪从外面走进来，坐在他旁边，看着孩子们，“明天还去天柱峰？”赵天赐把水晶收起来，塞回兜里，“去。”苏沐雪靠在他肩膀上，闭上了眼睛。赵天赐坐了很久，久到苏沐雪在他肩膀上睡着了。他把苏沐雪轻轻放倒在床上，给她盖好被子。从床沿上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很高，很圆，很亮。他站在院子中央，仰头看着月亮。从兜里掏出那块蓝色粗布手帕，手帕的结松了，他紧了紧。手帕的结紧了，他把手帕塞回兜里，破兜还是破的，手帕从破洞里漏出来一半。他没有塞回去，就让手帕露在外面。蓝色的布料在月光下反着淡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