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色的布料在月光下反着淡光。赵天赐站在院子中央，月亮很高很圆很亮。芦花鸡从老槐树根上跳下来，走到他脚边，啄了一下他的鞋带，鞋带系了蝴蝶结，啄不开。鸡歪着脖子看了看，转身走了。他从兜里掏出那块金色水晶，水晶在月光下反着光，光很亮。他看着水晶里映出的自己的脸，看了很久，转身走进堂屋。
十年后。
全球修仙时代开启的第十个年头，人间修士数量突破了一亿。从八岁的孩子到八十岁的老人，从城市白领到乡村农民，从国家领导人到街头乞丐，人人皆可修仙。修仙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，不再是深山老林里的秘密，不再是古籍里的传说。它是每个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，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。
昆仑山修仙学院总院已经扩建了三次，占地从五千亩扩大到了三万亩，学员从一万名扩大到了十万名。教学楼、修炼塔、炼丹室、演武场、藏经阁、医馆、食堂、宿舍，全部扩建了一倍以上。学院的围墙上爬满了藤蔓，藤蔓是绿色的，开着紫色的小花。大门还是红色的，门楣上的匾还是那块，字迹潦草，“好好学习”四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，但还能认出来。
各国联合举办“全球修仙大会”，地点设在昆仑山脚下，青山城原址旁边的广场上。广场占地千亩，能容纳百万人。主席台搭在广场中央，高三丈，宽十丈，台上铺着红地毯，摆着长桌和椅子。长桌上铺着白布，白布上摆着鲜花和话筒。主席台后面竖着一块巨大的屏幕，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修仙大会的宣传片——修士御剑飞行、炼丹炉火光照亮黑夜、演武场上拳风呼啸、藏经阁里古籍成山。
赵天赐接到邀请函的时候正在田里锄草。苏沐雪把邀请函递给他，他接过看了一眼，塞进兜里，“去。”孩子们听说要回人间，高兴得在院子里飞来飞去。十岁的孩子已经能自己飞行了，十二个孩子在院子里飞来飞去，像十二只蝴蝶。赵念念飞得最高，手里凝聚着一个冰蓝色的灵气球，灵气球比她的头还大。她从空中把灵气球抛下来，灵气球落在院子里炸开了，炸成无数冰蓝色的光点，光点落在老槐树上，老槐树的叶子结了一层霜。
赵天赐带着全家从仙界通道降临人间。透明的门在昆仑山上空打开，他走在最前面，十二个孩子跟在后面，六女跟在最后面。十岁的孩子们已经长得很高了，赵念念比其他孩子矮半个头，站在队伍的最末尾。十二个孩子修为最低的是金丹中期，最高的是元婴前期——大儿子赵天佑已经是元婴前期的修士了。十二个孩子穿着统一的白色仙袍，仙袍上绣着金色的灵芝图案，是林大雪亲手缝的。六女穿着各色仙后礼服，苏沐雪穿银白色，林大雪穿玄色，夏晚晴穿黑色皮甲，慕容若雪穿青色道袍，秦明月穿冲锋衣，柳梦瑶穿粉色连衣裙。赵天赐穿着灰色布裤，布鞋，白色粗布上衣，腰带上别着砍柴刀，刀鞘太小了别不进去，他干脆把刀插在腰带里。
广场上聚集了上百万人，从昆仑山脚下一直排到远处的山坡上。一百九十三个国家的代表坐在主席台两侧，穿着正装，手里举着各自国家的国旗。全球直播开启，在线人数突破了一百亿，地球上每一个人都在看。柳梦瑶举着手机直播，屏幕裂成八块，画面碎成九块，但信号满格。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，“家人们，全球修仙大会，我哥来了！”
赵天赐从空中缓缓降落，落在主席台上。六女落在他身后，十二个孩子落在他身后两侧。广场上的上百万人同时起立，同时鼓掌，掌声像雷鸣一样在昆仑山上空回荡。各国代表从椅子上站起来，向赵天赐鞠躬。联合国秘书长还是那个白发老头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比十年前更深了。他走到赵天赐面前，双手捧着一块金匾，匾是纯金的，上面刻着四个大字——“万仙之祖”。字是烫金的，在阳光下反着刺目的光。
“赵仙帝，您是人类修仙时代的开创者，是万界共尊的万仙之祖。请接受我们最崇高的敬意。”白发秘书长的声音在颤抖，手也在颤抖，金匾在他手里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。
赵天赐接过金匾，金匾很重，他一只手握着，金匾在阳光下反着光。他把金匾递给苏沐雪，苏沐雪接过金匾放在身后的桌上。他看着广场上的上百万人，看着屏幕前的上百亿人，看着十二个孩子仰起的脸。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，声音不大，但渡劫前期的修为让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地球，“修仙不是特权，而是每个人的权利。愿人间永世和平。”
广场上安静了片刻，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。掌声持续了很长时间，长到赵念念捂住了耳朵，但脸上是笑着的。大儿子赵天佑站在赵天赐身边，仰头看着他爹，黑色的眼睛很亮。二女儿赵灵儿站在赵天佑旁边，眼眶红了。其他孩子有的在笑，有的在鼓掌，有的在向人群挥手。
各国代表依次上台致辞。日本代表鞠躬九十度，英国代表先说英语再说中文，法国代表先说英语再说中文，俄罗斯代表直接用中文，美国代表用英语说得很快。每个人都说感谢赵仙帝，感谢万仙之祖，感谢修仙时代，祝福人类，祝福世界，祝福和平。赵天赐没有认真听，他在低头看赵念念。女儿站在他脚边，手里在凝聚一个冰蓝色的灵气球，灵气球比她的头还大。他弯腰从女儿手里拿过灵气球，灵气球在他手心里炸开了，炸成冰蓝色的光点，光点落在他脸上，凉丝丝的。赵念念仰头看着他，笑了，露出两颗虎牙。
全球直播的屏幕上出现了赵天赐的特写镜头。镜头里他的脸很白，白得像玉，眼睛很亮，腰带上别着砍柴刀，刀柄在阳光下反着光。屏幕下方的弹幕刷得很快，“万仙之祖”“仙帝万岁”“人类最伟大的时刻”。一条弹幕被顶到了最高处，点赞数破了十亿——“这才是真正的盛世。”
大会最后的环节是修士检阅。来自全球各地的十万名修士排成方阵，从广场上走过。他们穿着各色道袍、法衣、修炼服，手持各种法器，剑、刀、枪、棍、斧、锤、鞭、锏、叉、镗、钩、槊。方阵的最前面是昆仑山修仙学院的学员，一万名学员穿着白色校服，步伐整齐，口号响亮。学员们的修为从炼气后期到筑基后期不等，走在最前面的旗手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女，修为金丹前期。她举着学院的院旗，院旗上绣着灵芝图案，灵芝是金色的。
赵天赐站在主席台上，看着方阵从面前走过。十二个孩子站在他身边，赵天佑站在最左边，赵念念站在最右边。孩子们看着方阵，有的在数人数，有的在看法器，有的在找熟人。赵念念看到那个举旗的少女，少女的头发是黑色的，很长，在风中飘。她伸手拉了拉赵天赐的衣角，“爹爹，那个姐姐好厉害。”赵天赐低头看着女儿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，“你以后比她更厉害。”赵念念仰头看着他，笑了。
方阵走了一个时辰，十万名修士全部走完了。广场上的上百万人再次起立鼓掌，掌声比之前更响亮。天空中有修士在御剑飞行，剑光在阳光下反着光，五颜六色的，像一道道彩虹。地面上有修士在施展法术，有的在呼风唤雨，有的在召唤雷电，有的在凝聚灵气球。灵气球在广场上空炸开，炸成五颜六色的光点，光点像雪花一样飘落。
赵天赐从主席台上走下来，走进广场上的人群。六女跟在后面，十二个孩子跟在最后面。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，让出一条路。有人伸手想摸他，摸不到，有人喊“仙帝”，有人喊“盟主”，有人喊“万仙之祖”。他没有回应，低头走路，脚步不快不慢。走到广场边缘，青山城原址的位置，停下来，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土。土是褐色的，干燥的。十年前青山城飞升留下的碎石已经被清理干净了，地上长满了草，草是绿色的。他从地上拔了一根草，草叶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苏沐雪蹲在他旁边，从兜里掏出那块蓝色粗布手帕，手帕的结松了，她紧了紧，塞回兜里，“青山城原址要建一座纪念馆，纪念青山城飞升和修仙时代的开启。”赵天赐站起来，把草叶塞进兜里，“建吧。”苏沐雪点头，从兜里掏出本子记下来。
林大雪从后面走上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，碗是白瓷的，碗壁上刻着一朵兰花，“喝碗绿豆汤，人间的天热。”赵天赐接过碗喝了一口，绿豆汤是凉的，甜的。夏晚晴叼着烟，打火机在手里攥着。慕容若雪从储物袋里掏出小铜镜照了照，脸上有灰，用袖子擦了擦。秦明月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照片，拍的是青山城原址的绿草。柳梦瑶举着手机直播，弹幕刷得很快，“青山城原址”“修仙时代的起点”“仙帝蹲过的地方”。
十二个孩子在草地上跑来跑去。赵天佑在教弟弟妹妹们打拳，马步、冲拳、踢腿、格挡。赵灵儿在教妹妹们认草，这是神仙草，那是灵芝草，这是龙血草。赵念念蹲在地上，手里凝聚着一个冰蓝色的灵气球，灵气球在阳光下反着光，她把灵气球放在草地上，灵气球炸开了，炸得草叶上结了一层霜。
赵天赐站在草地上，看着孩子们的身影。从兜里掏出那块蓝色粗布手帕，手帕的结松了，他紧了紧，塞回兜里。破兜还是破的，手帕从破洞里漏出来一半，他没有塞回去，就让手帕露在外面。阳光照在手帕上，蓝色的布料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远处昆仑山顶上，修仙学院的钟楼响了一下，铛的一声，悠长深远。钟声在山谷里来回弹，弹了很久才消失。赵念念从草地上站起来，跑到他脚边，仰头看着他，“爹爹，该回家了。”赵天赐弯腰把女儿抱起来，女儿在他怀里扭来扭去，伸手去掏他兜里的手帕。手帕从破洞里漏出来一半，她抓住了手帕的一角，拽了出来。手帕的结松了，她把手帕展开，蓝色的布料在阳光下反着光。她把手帕盖在自己脸上，手帕很大，能盖住她整张脸。赵天赐从女儿脸上拿下手帕，叠好，塞回兜里。女儿在他怀里扭来扭去，还要手帕，他从兜里又掏出来递给她。女儿接过手帕盖在脸上，不扭了。
苏沐雪从后面走上来，看着赵念念脸上盖着的手帕，笑了。林大雪也笑了，夏晚晴也笑了，慕容若雪笑了，秦明月笑了，柳梦瑶笑了。十二个孩子从草地上跑过来，围在赵天赐身边。十二张脸仰头看着他，十二双眼睛倒映着他的脸。赵天赐看着孩子们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是笑。
昆仑山顶的钟楼又响了一下，铛，钟声在山谷里回荡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，照在草地上，照在孩子们身上，照在他脸上。他抱着女儿，走在最前面。十二个孩子跟在后面，六女跟在最后面。他们走回昆仑山脚下的广场，透明门在广场上空打开，门后面是仙界的天空。赵天赐走进门里，六女跟在后面，十二个孩子跟在最后面。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。广场上的人群还没有散去，上百万人站在阳光下，仰头看着门消失的方向，阳光照在他们脸上，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