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甜甜还没走出去几步，身后就跟开了锅似的。
"我天爷！她真把情书呼陆擎苍脸上了！"
"疯了疯了，苏家二丫头今天彻底疯了……"
嗡嗡的议论声追着她后脑勺响。苏甜甜加快脚步想赶紧溜——
"你给我站住！"
一只粗壮的手从侧面伸过来，一把揪住了她的后领。
苏甜甜被拽得一个趔趄，差点一屁股坐地上。她扭头一看——赵秀兰，陆擎苍的亲妈。
这老太太五十来岁，身材壮实，圆脸盘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别着个铝卡子，穿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，虽然打了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。她脸涨得通红，眉毛倒竖，两只眼睛里全是火。
"你个不要脸的小蹄子！"赵秀兰指着苏甜甜的鼻子就开骂，"你算个什么东西？往我儿子脸上贴情书？你也配？！"
苏大全站在不远处，脸色铁青，一句话不说。他恨不得今天没生过这个女儿。
王春花抹着眼泪跟旁边人嘀咕："我就说这孩子不省心，你看，又惹事了……"
苏招娣站在王春花身后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很快又压了下去。
"婶子，你先松手。"苏甜甜被揪得脖子都歪了，但说话还算稳当。
"我松什么手！"赵秀兰不松反紧，"我告诉你苏甜甜，我儿子是要娶正经人家闺女的！不是你这种——"
"妈。"
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。
苏甜甜扭头一看——大槐树底下靠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手里捧着一把瓜子，正一颗一颗嗑得嘎嘣脆。
这人跟陆擎苍有五六分像，但气质完全不同。陆擎苍是冷，他是散。长了张讨喜的娃娃脸，眼睛弯弯的，嘴角总带点笑，看着就让人想跟他聊两句。
陆擎宇。陆擎苍的亲弟弟，比他小四岁，在公社粮站当临时工。苏甜甜记得书里给这人的评语就几个字：嘴碎心善，全村第一闲人。
此刻他嗑着瓜子，看戏看得津津有味。
"妈，你别揪人家衣领了，"陆擎宇吐了片瓜子壳，"你看你把人棉袄都揪变形了，回头还得赔人家。"
"我赔她？！"赵秀兰气得声音都劈了，"她该赔我儿子的脸面！"
陆擎宇强忍着笑，目光往旁边一扫——他哥陆擎苍就靠在树干上，双手插兜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但仔细看的话，左边脸颊上还隐约留着信纸压过的红印子。
陆擎宇差点没绷住。
他哥，陆擎苍，退伍军人，杀过人上过战场，整个公社最不好惹的硬茬——被一个姑娘家拿情书拍了脸。
这要是传出去，够他笑半年的。
"哥，"陆擎宇朝陆擎苍努了努嘴，"你说句话呗，妈都快气炸了。"
陆擎苍没理他。
赵秀兰还在骂，苏甜甜被她揪得实在受不了，一把攥住赵秀兰的手腕用力一掰，挣开了。
赵秀兰愣了一下——这丫头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，今天居然敢还手？
"婶子！"苏甜甜退后一步，胸口剧烈起伏，脸涨得通红，但眼神一点没软，"配不配，不是你说了算。"
她抬手一指陆擎苍，声音清清楚楚砸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：
"是他说了算！"
全场一静。
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向陆擎苍。
赵秀兰急了："儿子！你说话！你告诉她你不可能娶她！你说啊！"
陆擎苍靠在树上，半眯着眼，面无表情。
他在看苏甜甜。
苏甜甜也在看他。
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，谁也没眨眼。风刮过来，吹得苏甜甜头发乱飞，她也没伸手去拢。
全场安静得能听见树上的鸟叫。
三秒。五秒。十秒。
陆擎苍动了。
他从树上直起身，转身走了。
一个字没说。
走了。
"哎——"赵秀兰追了两步没追上，气得直跺脚，"你这孩子！"
人群又炸了。
"啥意思啊？不吭声是答应还是没答应？"
"肯定没答应啊！他怎么可能看上苏甜甜？"
"那他咋不直接拒绝呢？"
"懒得搭理呗！"
刘桂花瓜子壳卡嗓子眼了都没注意，咳了两声，拽着旁边张婶子说："我跟你说，这事儿有蹊跷！陆擎苍要是真没意思，按他脾气早一句话怼回去了。他不说话——那就是有戏！"
"你可拉倒吧。"张婶子不信。
"你等着看！"刘桂花拍着胸脯，"我刘桂花看人啥时候走过眼？"
人群渐渐散了。
苏大全走过来，脸黑得跟锅底似的，压低声音："苏甜甜，你今天丢人丢到家了。你给我等着，回去再收拾你。"
说完甩手走了。
王春花路过苏甜甜身边，低声说了句："甜甜，你这么做，只会害了自己。"
苏甜甜看着她的背影，没吭声。
所有人都走了。她一个人站在冷风里，低头摊开手——掌心那道红印比刚才更明显了，隐隐发烫。她攥了攥拳头，那股烫意又缩回去了。
"到底是什么东西……"
算了，先不想这个。眼下最要紧的是——陆擎苍到底什么意思？不说话是什么态度？答应还是不答应？
她想不明白。
——
当天晚上，陆家堂屋。
赵秀兰坐在炕沿上，两手拍着大腿，骂了足足一个时辰，嗓子都哑了。
"你说！你给我说清楚！你到底啥意思？"她瞪着坐在对面的陆擎苍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陆擎苍坐在椅子上，双手搁在膝盖上，面无表情。
"妈，你先喝口水吧，嗓子都冒烟了。"陆擎宇端了杯热水递过来。
"我喝什么水！"赵秀兰一把推开杯子，"你哥今天被那丫头当众打了脸，他居然一声不吭！陆擎苍！你是不是被那丫头迷住了？"
"没有。"陆擎苍开口，声音平平的。
"没有你说什么不说话？你直接说不娶不就完了？"
陆擎苍没接话。
赵秀兰急得站起来在屋里转圈："我跟你说，那苏家是什么人家？苏大全就是个窝里横的货，王春花更不是省油的灯，那个苏招娣成天想着攀高枝——这一家子有一个好的吗？你要是娶了苏甜甜，那就是往火坑里跳！"
"妈，"陆擎宇靠在门框上，嗑着瓜子忍不住插嘴，"你这话也太绝对了。苏甜甜跟苏家其他人又不是一路人。再说了，哥都三十了还没媳妇，村里人背后说啥你又不是不知道——"
"闭嘴！"赵秀兰瞪他，"你哥那是眼光高！"
"行行行，眼光高。"陆擎宇举手投降，嘿嘿一笑，"不过妈你想想，今天这事儿全村都看见了，哥要是不吭声也不拒绝，苏甜甜往后还咋做人？一个大姑娘——"
"那是她自己不要脸上赶着的！跟我儿子有啥关系？"
"话是这么说，可哥把人家信揣兜里了啊。"陆擎宇指了指陆擎苍的胸口，"全村人都看见了。收了人家的信又不娶，那算啥？耍流氓啊？"
赵秀兰被噎了一下。
陆擎苍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们，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。
不说话。
赵秀兰又想骂，被陆擎宇拉住了。
"妈，行了，让我哥自己想想。"陆擎宇连哄带拽把赵秀兰送回了她屋。
等他回来，发现陆擎苍还站在窗前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。
"哥。"陆擎宇凑过去，压低声音，"你到底咋想的？你跟我交个底。"
陆擎苍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陆擎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听见他哥低声说了一句——
"明天去苏家。"
陆擎宇手里的瓜子全撒地上了。
"哥……你说啥？"
陆擎苍没回头，语气跟平时一样冷、一样硬，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：
"提亲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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