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甜甜一晚上没翻几个身就天亮了。
她躺在苏家那间小偏房的硬板炕上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一个问题——陆擎苍到底什么意思？
不答应也不拒绝，一句话不说转身走了，这算什么？
搁现代这叫"已读不回"。
苏大全昨晚回来又骂了她一顿，说"等这事儿过了再收拾你"。王春花没吭声，但看她的眼神比刀子还冷。苏招娣更是连面都没露，躲在自己屋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。
天刚蒙蒙亮，院门就被拍得砰砰响。
"大全！大全在家不？"
是赵秀兰的声音。
苏甜甜心里一紧，赶紧爬起来披上棉袄往外走。
院子里，赵秀兰站在当间，身后跟着陆擎宇。赵秀兰脸色铁青，眼底两团乌青一看就是一宿没睡好。陆擎宇倒是精神，手里照例捧着把瓜子。
苏大全披着棉袄从堂屋出来，一看这阵仗，心里犯了嘀咕："赵嫂子，这一大早的……"
"苏大全，我来找你家苏甜甜。"赵秀兰开门见山，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，"让她出来！我有话说！"
苏甜甜已经走到了院门口。
赵秀兰一看见她，火气"腾"地就上来了，两步冲过来抓她胳膊："你跟我走！到大队部去，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话说清楚！你说那情书不是你写的，那你昨天拍我儿子脸上算怎么回事？你给我说清楚！"
苏甜甜往后一闪，没让她抓住。
"婶子，我昨天说了，情书不是我写的。"
"不是你写的你拍我儿子脸上？！"
"那是我一时冲动。"
"一时冲动？！"赵秀兰气得声音都变了调，"你知道我儿子啥人吗？他这辈子没被人这么糟蹋过！你——"
"赵嫂子！"苏大全在旁边急了，"有话好好说，别动手——"
"我跟她说不着！"赵秀兰一把推开苏大全，又冲苏甜甜来了，"今天你必须跟我去大队部说清楚！不然我赵秀兰跟你没完！"
苏甜甜被她逼到了墙角。
她知道赵秀兰想干啥——去大队部当众让她道歉认错，把昨天的事定性为"苏甜甜发疯"，好保全陆擎苍的面子。
她要是去了，认了，昨天的一切就白干了。
"婶子，"苏甜甜后背抵着土墙，声音反而稳了下来，"我不会去的。"
"你不去也得去！"赵秀兰上手就拽。
苏甜甜死死挣脱，棉袄袖子被扯得歪到一边。赵秀兰干活干了大半辈子，手劲儿大得跟钳子似的，一把又揪住了她胳膊，疼得苏甜甜直抽气。
"妈！"陆擎宇在后面喊，"你轻点！你看你把人胳膊都揪红了！"
"你闭嘴！"赵秀兰头也不回。
苏甜甜被她拽着往前拖了几步，脚底在冻土上打滑。
她心里清楚——如果今天被拖到大队部，当众认了错，她就彻底完了。苏大全不会放过她，王春花更不会。她会被赶出家门，冻死在破庙里，跟原书里的结局一模一样。
不行。绝对不行。
苏甜甜猛地一甩胳膊，不知道哪来的力气，硬生生从赵秀兰手里挣了出来。
赵秀兰愣了。
苏甜甜退后两步，胸口剧烈起伏，脸冻得通红，头发散了一半。看着狼狈极了，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"婶子，"她喘着粗气，声音又尖又亮，"你带不走我。"
赵秀兰又要上手。
苏甜甜忽然转头，朝着村口方向大喊了一声——
"陆擎苍！"
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愣了。
苏大全从堂屋门口探出半个身子，王春花也掀了帘子往外看，连隔壁刘桂花家的院门都开了一条缝。
苏甜甜不管了，扯着嗓子继续喊："陆擎苍！你出来！你要是觉得我昨天做得不对，你就当面跟我说！让你妈来拽我算什么本事？！"
赵秀兰脸色变了："你喊什么——"
"我喊怎么了？"苏甜甜转向她，一字一顿，"婶子，这事儿是你儿子的事。他昨天把信揣兜里了，全村人都看见了。他要是不想娶，让他自己来说！"
赵秀兰被堵得说不出话。
陆擎宇在后面张着嘴，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。
村口方向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急不缓，沉稳有力，踩在冻土上嘎吱嘎吱响。
陆擎苍从村口走过来。
还是那身军装，领口扣得严严实实，手里提着两瓶酒和一包东西——他是来提亲的。
苏甜甜不知道这些。她只知道他来了。
陆擎苍走到苏家院子门口，站定。
赵秀兰一看儿子来了，急了："儿子！你来得正好！你跟她说清楚，你不——"
"妈。"陆擎苍看了她一眼。
赵秀兰的话卡在了嗓子里。
他转向苏甜甜。
苏甜甜站在院墙边，头发乱了，棉袄歪了，脸上还沾了点墙上的灰。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，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——浑身是伤，但死活不肯倒下。
陆擎苍看着她，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东西。说不上是什么，但不是厌恶。
苏甜甜深吸一口气。
她知道，这是最后的机会了。
"陆擎苍。"她叫他的名字，声音有点抖，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，"你昨天收了我的信，今天你妈来拽我。我只问你一句——你到底敢不敢娶？"
赵秀兰张嘴要说话。
苏甜甜没给她机会，眼睛死死盯着陆擎苍：
"你要是不敢，你说一声'不娶'，我苏甜甜二话不说，认栽。但你要是敢——"
她咬了咬牙：
"你敢娶，我就敢嫁。"
安静了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。刘桂花站在自家门口，嘴张得能塞鸡蛋。张婶子端着碗粥靠在墙根底下，忘了喝。连苏招娣都从窗户缝里探出了半个脑袋。
所有人都在看陆擎苍。
陆擎苍站在那儿，看着苏甜甜。
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冷，那么硬。但他没立刻开口。
三秒。
五秒。
他薄唇微启——
"行。"
一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像随口说的。
但这个字砸在地上，比炸弹还响。
"什么？！"赵秀兰差点蹦起来，"你说什么？！"
"他说行！"陆擎宇第一个反应过来，激动得瓜子壳喷了一地，"妈！我哥说行！"
"我听见了！"赵秀兰脸色煞白，"陆擎苍你疯了？！"
"我的事，我自己定。"陆擎苍看了他妈一眼，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。
苏甜甜站在原地，脑子嗡的一声。
他答应了？
他真答应了？
操，玩大了。
她本来只是想赌一把——赌陆擎苍不会当众认怂，赌他那股子军人的傲气不允许他说"不"。但她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一个字——行。连犹豫都没有。
苏大全从堂屋冲出来，嘴巴张了半天："这……这……"
"大全兄弟！"不知道啥时候村长李德发也到了，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，"这事儿我看就这么定了？陆家老大愿意娶，你家甜甜愿意嫁，两厢情愿，好事嘛！"
苏大全："我——"
"大全兄弟，"李德发凑过来压低声音，"陆擎苍什么人你也知道。他要是娶了你闺女，你家以后在村里——你想想？"
苏大全不说话了。
赵秀兰气得浑身发抖，被陆擎宇连拉带拽拖回了家。走的时候陆擎宇扭头冲苏甜甜竖了个大拇指，被赵秀兰一巴掌拍下去了。
——
事情比苏甜甜想象的快得多。
当天下午，陆擎苍就提着两瓶酒、一刀猪肉、两包点心正式上门了。李德发跟着做中间人。赵秀兰没来——在家气得躺炕上了。
苏大全坐在堂屋里，看着桌上那堆东西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王春花站在里屋门口，脸色变了好几变，最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："大全，这……陆家条件是不错……"
苏招娣在后面攥着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，一声没吭。
"三天后办事。"陆擎苍坐在凳子上，看着苏大全，语气不是商量，是通知。
苏大全张了张嘴，看看李德发，又看看陆擎苍那张冷硬的脸，最后挤出一个字："……行。"
——
领证那天，天阴着，风很大。
苏甜甜穿着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，跟着陆擎苍往公社走。两个人一前一后，中间隔着三步远，谁也没说话。
公社办公室里，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，例行公事问了几个问题，刷刷写了两张结婚证，盖了红章。
"恭喜啊。"办事员把证递过来。
苏甜甜接过那张薄薄的纸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她扭头看了陆擎苍一眼。
陆擎苍接过自己的那张，叠好，塞进了胸前口袋里——跟那几封情书放在一起。
他低头看了她一眼："走了。"
苏甜甜捏着结婚证跟了上去。
风刮得很大，吹得她眼睛发酸。
她忽然想笑——活了两辈子，头一回结婚，连顿像样的饭都没吃上。
"操。"她小声骂了一句。
陆擎苍脚步顿了一下，但没回头。
"走了。"他又说了一遍。
苏甜甜深吸一口气，把结婚证揣进兜里，大步跟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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