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嫂子,起了没?妈让我给你送粥!"
一大早,陆擎宇的破锣嗓子就在门外响了。
苏甜甜从炕上爬起来,浑身酸疼——大红缎面的被子好看是好看,底下的褥子硬得跟石板似的,硌得后背一晚上没舒坦过。
地铺上已经空了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豆腐块似的。陆擎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,连地上的脚印都没留一个。
苏甜甜开门,陆擎宇端着一碗稀粥站在门口,笑嘻嘻的:"嫂子,我妈嘴上不待见你,但饭还是让做的。你放心,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,过阵子就好了。"
苏甜甜接过粥,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,米粒数得清。
"这能吃饱?"
"嘿嘿,我妈说了,新媳妇头三天不能吃太饱,省得——"陆擎宇话说到一半,被苏甜甜的眼神瞪回去了,"行行行,我再去给你拿个窝头。"
苏甜甜端着粥进屋,一边喝一边打量这间新房。
昨晚天黑没看清,白天一看——比她想的还破。墙皮掉了好几块,露出底下的土坯。窗户纸有两个洞,拿旧报纸糊上的。柜子门关不严,一碰就嘎吱响。唯一像样的就是那床大红缎面被子。
苏甜甜叹了口气,撸起袖子开始收拾。
她把屋子从里到外扫了一遍,又用湿抹布把桌子柜子擦了,窗户纸的洞也拿浆糊补上了。忙活了一上午,总算有了点人住的样子。
她正蹲在地上擦柜子底下的灰,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"苏甜甜!出来!"
苏大全的声音。
苏甜甜手上的抹布一顿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门口一看——好家伙,苏家一家子全出动了。
苏大全打头,脸拉得比驴还长。王春花跟在后面,手绢已经攥在手里了,随时准备开哭。苏招娣站在王春花旁边,眼珠子骨碌碌地往院子里瞟,一看就是在打量陆家的家底。
最后面还跟着一个——
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,胖墩墩的,圆脸塌鼻子,穿着件肥大的棉袄,嘴里叼着根红薯干,一边啃一边往地上吐渣子。走路横着晃,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德行。
苏宝根。
苏大全和王春花的亲儿子,苏家唯一的男丁。苏甜甜记得书里对这小崽子的描写——被惯得无法无天,好吃懒做,偷鸡摸狗,村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。原主在苏家那几年,没少被他欺负,扯头发、往饭碗里吐口水,苏大全从来不管,一句"他还是个孩子"就打发了。
"爹,这干啥?"苏甜甜靠在门框上,没请他们进去的意思。
苏大全一看她这态度,脸更黑了:"你个不孝的东西!嫁了人连门都不让爹进了?"
"让进让进。"苏甜甜往旁边让了一步,"但有话说话,别摔东西。陆家的东西我可赔不起。"
苏大全哼了一声,带头进了院子。王春花跟在后面,眼睛滴溜溜地转,把陆家院子打量了个遍——三间正房,一间厢房,院里有口水井,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。比苏家强了不是一点半点。
王春花的眼神闪了闪。
苏甜甜搬了几条板凳出来,自己没坐,就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。
苏大全清了清嗓子,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势:"甜甜,你嫁人这事儿,事先没跟家里商量,我也不追究了。但是——"
他顿了一下,瞥了王春花一眼。
王春花立刻接上话,手绢捂着嘴,眼泪说来就来:"甜甜啊,你从小没了妈,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。你现在嫁人了,嫁的还是陆家这种好人家,妈心里高兴……"
她吸了吸鼻子,哭腔更重了:"可是你嫁人总得跟家里说一声吧?彩礼总得交给你爹保管吧?哪有闺女嫁出去了彩礼不给家里的道理?传出去,我跟你爹的脸往哪搁?"
苏甜甜面无表情看着她演。
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?是把原主当丫鬟使唤大的吧?
苏招娣在旁边帮腔,语气酸溜溜的:"就是啊妹妹,你现在可是军官媳妇了,不比从前。但再怎么说你也是苏家的闺女,哪能嫁出去就不管家里了?"
她眼珠子往屋里瞟了一下:"陆家条件这么好,彩礼肯定不少吧?你可别自己独吞了。"
苏甜甜差点笑出声。
原来在这儿等着呢。
陆家给的彩礼——两瓶酒、一刀猪肉、两包点心,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。搁这年头,说多不多说少不少,但绝对是陆擎苍掏了家底凑出来的。
这帮人是闻着味儿来的。
苏甜甜正要开口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矮胖的身影溜进了屋里——苏宝根。
这小崽子趁大人说话的工夫,叼着红薯干一溜烟钻进了苏甜甜的新房,翻箱倒柜的动静传了出来。柜门"嘎吱"一声被扯开,抽屉哗啦哗啦地响。
"你干啥呢!"苏甜甜两步冲进屋。
苏宝根正趴在柜子前面,抽屉拉开了两个,手里已经攥了一包东西——是苏甜甜昨天从陆家厨房顺手拿的几块红糖。
"这是我的!"苏宝根理直气壮,红糖往怀里一揣,嘴里的红薯干渣子喷了一柜子。
苏甜甜一把揪住他后领,把他手里的红糖夺了回来,顺手在他胖手上拍了一巴掌。
"啪!"
"哇——!"苏宝根嚎啕大哭,一屁股坐在地上,蹬着两条短腿,"妈!她打我!她打我!"
王春花立刻冲过来:"你干啥!他还是个孩子!"
"孩子?"苏甜甜把红糖揣回柜子里,"十来岁的孩子翻人家柜子偷东西,这是孩子?这是贼。"
"你说谁是贼!"苏大全拍桌子了。
"谁翻柜子谁是贼。"苏甜甜面不改色。
苏宝根哭得更响了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在地上打滚:"我就要吃!我就要!妈——我要!"
苏招娣嫌恶地往旁边躲了躲,没说话。
苏大全脸色铁青:"苏甜甜!他是你弟弟!你当姐姐的,连几块红糖都舍不得?"
"他偷东西还有理了?"苏甜甜叉着腰,冷笑一声,"行,那咱说正事——彩礼这事儿,你是认真的?"
苏大全被她一转话头,反而来了劲:"当然!自古嫁闺女收彩礼,这是规矩!"
"规矩?"苏甜甜点了点头,"那行,咱按规矩算。这些年我在苏家,吃的是啥?剩饭剩菜。穿的是啥?苏招娣穿剩下的旧衣裳。干的是啥?挑水、砍柴、洗衣、做饭、喂猪,顶一个壮劳力使。按规矩,你们欠我的工钱,可比那点彩礼多多了。要不要算算?"
苏大全嘴巴张了张,没接上话。
王春花急了:"甜甜,你怎么能这么说——"
"那我该怎么说?"苏甜甜转向她,"说你这些年怎么对我的?冬天让我穿单衣,过年不给我上桌吃肉,十三岁就让我下地干活?婶子——你想要彩礼,行。你先把我这些年当牛做马的账结了,咱再谈。"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王春花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手绢攥得快拧出水了。苏招娣嘴巴动了动,到底没敢接话——她怕苏甜甜把她的事儿也抖出来。
苏大全被堵得哑口无言,但他不甘心。当了一辈子一家之主的人,被自己闺女当众顶撞,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?
他猛地站起来,四处一看,抄起了院里立着的扫帚——
苏甜甜没躲。
她就站在那儿,看着苏大全把扫帚举过头顶。
苏大全青筋暴起,咬着后槽牙:"苏甜甜!老子今天不教训你,老子就不姓苏!"
苏甜甜看着那把扫帚,眼神冷得像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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