扫帚带着风声劈下来的一瞬间，苏甜甜开口了。
"你打一下试试。"
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，扎进苏大全的耳朵里。
苏大全的扫帚在半空顿了一下。
苏甜甜盯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顿："我现在是军属。你打军属，就是对抗组织。苏大全同志，你掂量掂量。"
扫帚停在了半空。
苏大全的脸一阵扭曲。他的手在抖，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额头上，但他就是没敢把扫帚落下来。
"对抗组织"这四个字，在这个年头，比任何护身符都好使。
这年头的人怕什么？不怕穷，不怕苦，就怕跟"组织"沾上边。打了军属，那不是家事，那是政治问题。轻了挨批斗，重了——苏大全不敢想。
扫帚在半空抖了两下，"咣当"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苏大全往后退了一步，脸色铁青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像一头被拴住了的牛。
苏宝根不哭了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爹——他从来没见过他爹怂过。
苏招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，下意识往王春花身后躲了躲。
王春花愣了几秒，脸色变了好几变。
她看看苏大全，又看看苏甜甜，知道硬的不行了。她手绢忽然捂上胸口，眉头一皱，身子一歪——
"哎呦……我心脏……我心脏不行了……"
直挺挺往地上倒去。
"妈！"苏招娣吓得扑过去。
"春花！"苏大全也慌了。
苏宝根又开始嚎："妈！妈你怎么了！"
王春花躺在地上，双眼紧闭，嘴唇发紫，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手绢——姿态倒是摆得很标准。
这招王春花以前用过。每次苏大全想给苏甜甜说句公道话的时候，她就犯"心脏病"。苏大全一看她倒了，啥都顾不上了，赶紧哄她照顾她，苏甜甜的事儿自然就翻篇了。
屡试不爽。
但今天她碰上的是苏甜甜。
苏甜甜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王春花，面无表情。
"妈，你等着啊，我去给你倒杯水。"她转身进了屋。
五秒后她端着一碗水出来了。
不是温水。
是刚从水缸里舀的，冰凉刺骨，冬天的井水，碗沿上都挂着冰碴子。
苏甜甜走到王春花跟前，蹲下来。
"让让。"她拨开苏招娣。
然后一碗凉水——
"哗——"
劈头盖脸泼了下去。
王春花浑身一激灵，猛地坐了起来。
水从她头发上往下淌，顺着脸颊流进脖子，棉袄前襟湿了一大片。她愣了两秒，嘴唇哆嗦着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——
她被泼了。
被苏甜甜当着全家人的面，泼了一碗冰水。
"醒了？"苏甜甜把碗往旁边一搁，"没醒我再去烧壶热的。"
王春花张着嘴，一个字说不出来。她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冷汗，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，狼狈极了。
苏大全呆了。
苏招娣呆了。
苏宝根也呆了。
连隔壁刘桂花家的院门都悄悄开了一条缝，两双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瞅——刘桂花和张婶子，看了不知道多久了。
"我天爷……"刘桂花的嘴巴动了动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苏甜甜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水珠。
"既然都醒了，那就不送了。"她往院门口一伸手，"出门右转，走好。"
王春花从地上爬起来，水从棉袄上往下滴，冻得直打哆嗦。她一句话没说，拽着苏宝根就往外走。苏宝根不敢嚎了，被他妈拽得踉踉跄跄的，出了门才敢回头看一眼。
苏招娣跟在最后面，路过苏甜甜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。
"妹妹。"她压低声音，嘴角抿成一条线，"你别得意太早。"
苏甜甜笑了笑："姐，走好。"
苏大全最后走的。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扫帚，又放下，没看苏甜甜，甩下一句话："苏甜甜，你等着。"
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苏家四口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，苏甜甜才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在抖。
不是怕的，是绷了太久，突然松下来的那种抖。
"操。"她小声骂了一句，转身进了屋。
——
天擦黑的时候，陆擎苍回来了。
他进屋的时候苏甜甜正坐在桌边发呆，桌上摆着一碗凉透的粥——她中午没心思吃饭，粥端上来就放凉了。
陆擎苍把军帽挂在门后面的钉子上，看了她一眼："今天苏家来人了？"
苏甜甜一愣："你咋知道？"
"擎宇说的。"陆擎苍把军帽挂好，语气平淡，"怎么处理的？"
"赶走了。"苏甜甜说得轻描淡写。
陆擎苍没再问。
他端起桌上那碗凉粥，倒进自己碗里，从暖壶里兑了点热水，用筷子搅了搅，又放回苏甜甜面前。
"喝热的。凉的伤胃。"
苏甜甜看着那碗被他兑热的粥，愣了一下。
"……谢了。"
陆擎苍没应声，弯腰开始铺地铺。
苏甜甜端着碗，小口小口地喝着粥。粥不算稠，但热乎乎的，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。
她看着陆擎苍铺地铺的背影——动作利落，被角叠得笔直，跟叠军被似的。
这个男人话不多，但好像……也没那么冷。
"陆同志。"苏甜甜忽然开口。
"嗯？"
"你今天在外面……没听到什么闲话吧？"
陆擎苍铺被子的手顿了一下，没回头："什么闲话？"
"就……我泼了王春花一碗水的事。"
沉默了两秒。
"听到了。"
"那你……"
"泼得好。"
苏甜甜差点把粥喷出来。
陆擎苍头也没回，继续铺他的地铺，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。
苏甜甜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半天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又弯了一下，最后使劲压了下去。
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，搁下碗，爬上炕。
这一晚，她睡得比前一夜踏实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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