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大全来闹之前,王春花已经做了三天的铺垫。
那天晚上偷鸡被抓之后,王春花回去没消停,反而变本加厉——她跟苏大全说的是另一个版本。
"大全,我那天就是去甜甜那儿看看鸡窝,她家的鸡跑出来了我帮她赶回去。结果你猜怎么着?她婆婆冲出来指着我鼻子骂!说我偷鸡!我王春花活了大半辈子,啥时候偷过东西?"
苏大全本来就因为上次被苏甜甜当众驳了面子窝着一肚子火,听王春花这么一说,火气更旺了。
苏招娣在旁边添油加醋:"爹,你是不知道,苏甜甜现在可了不得了。她在大槐树底下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咱家的账全翻出来了,一百多块!说得好像咱家欠她似的。她在苏家吃的穿的用的,哪样不是咱家的?"
苏大全越听越气,一拍桌子:"反了她了!"
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一出。
苏大全挑的是陆擎苍不在的时候——他打听了,陆擎苍这几天营房有任务,白天不在家。陆擎宇也被赵秀兰派去公社买东西了。赵秀兰去了隔壁张婶子家串门。
家里就苏甜甜一个人。
苏大全手里拎着根扁担,王春花和苏招娣左右跟着,三个人堵在陆家院门口。
"苏甜甜!你给我出来!"
苏甜甜正在厨房里刷锅,手一顿,把锅铲搁下,深吸了一口气。
又来了。
她走到门口一看——苏大全打头,扁担杵在地上,王春花眼眶红红的,苏招娣脸色铁青。
"爹,"苏甜甜靠在门框上,"这回带扁担了。准备打我?"
"打你?"苏大全把扁担往地上一顿,"我今天不是来打你的。我是来带你回去的!"
"回哪?"
"回苏家!"苏大全声音拔高了,"你是苏家闺女,嫁了人也姓苏!你继母说你偷了家里的鸡,你姐说你赖账不还——我今天不教训你,我就不配当这个爹!"
苏甜甜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偷鸡?王春花半夜翻墙来偷她的鸡,被她和赵秀兰当场抓获。现在反倒倒打一耙,跟苏大全说是苏甜甜偷鸡诬赖她。
这颠倒黑白的本事,真是一绝。
"爹,"苏甜甜看着他,"鸡的事儿你自己问问你媳妇,到底谁偷的。"
"你还嘴硬!"王春花终于开口了,声音又尖又利,"我那天就是去你家看看鸡窝——你家的鸡跑出来了我帮你赶回去!你倒好,诬赖我偷鸡!还让你婆婆出来骂我!"
"对!"苏招娣帮腔,"你婆婆骂我妈骂得多难听你知道吗?我妈回来气得一宿没睡!"
苏甜甜看着这三个人,心里一阵疲惫。
不是怕。是烦。这种没完没了的纠缠,跟牛皮糖似的,甩都甩不掉。
"爹,我说最后一遍。"苏甜甜声音冷下来,"鸡是王春花偷的,被我婆婆当场抓住。账是我算的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你们要是不服,咱去公社说理。"
"去什么公社!"苏大全猛地举起扁担,"你是我闺女!老子管教闺女天经地义!今天你必须跟我回去反省!"
"反省什么?反省我不该反抗?反省我应该乖乖给你们当摇钱树?"苏甜甜没退。
苏大全被她顶得火冒三丈,扁担一横就要往她身上扫——
苏甜甜侧身躲了一下,脚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踉跄了一步。
苏大全趁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往外拽:"走!跟我回去!"
"你放开!"苏甜甜使劲挣,但苏大全力气大,死死攥着她手腕,指甲都掐进了肉里。
王春花在旁边添油加火:"对!带回去!让她知道谁是爹!"
苏招娣嘴角翘了一下。
苏大全拖着苏甜甜往外走了两步,苏甜甜脚底在冻土上打滑,差点摔倒。她咬着牙死命往后挣,眼眶红了——不是要哭,是气的。
一个人,对面三个。嘴上不输,但体力上吃亏。
"苏大全!你松手!"苏甜甜吼了一声。
"你叫我什么?!"苏大全更怒了,抬手就要——
"砰!"
院门被一脚踹开了。
不是推开的,是踹开的。门板撞在墙上,震得土坯簌簌掉灰。
苏大全的手停在半空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军装笔挺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帽檐压得很低,遮不住那双眼睛——冷、锐,像开了刃的刀。
陆擎苍。
他应该是直接从营房赶过来的,脚上还沾着训练场的泥,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。但军装上没有一丝褶皱,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子肃杀之气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苏大全攥着苏甜甜胳膊的那只手上,然后慢慢往上移,对上了苏大全的眼睛。
苏大全腿一软。
不是夸张。陆擎苍这种眼神,他这辈子没见过——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那种平静的狠。
陆擎苍大步走过来,每一步踩在冻土上"咚咚"响。走到苏大全面前,伸出手——
一把攥住了苏大全的手腕。
不是揪领子,是攥手腕。他五指一收,苏大全的手就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,"啊"了一声,手一松,苏甜甜的胳膊脱了出来。
陆擎苍把苏大全的手甩开,往前逼了一步。苏大全往后退了两步,扁担"咣当"掉在了地上。
"你——你干啥——"苏大全声音发抖。
陆擎苍没理他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苏甜甜手腕上的红印子——苏大全指甲掐出来的,好几道。
他转过身,看着苏大全。
"我陆擎苍的媳妇。"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铁钉钉进脑子里,"谁敢动?"
苏大全嘴张着,说不出话来。
王春花尖叫了一声,往后退了好几步。苏招娣脸色煞白,腿都在打颤。
"滚。"陆擎苍又说了一个字。
苏大全弯腰去捡扁担,手抖得捡了两回才捡起来。他看了陆擎苍一眼,又看了苏甜甜一眼,嘴唇哆嗦了两下,一个字没敢说。
王春花拽着苏招娣,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。苏大全跟在后面,走的时候腿还在打弯,差点绊在巷口的石头上。
三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陆擎苍转过身,目光又落在苏甜甜手腕上。
"疼不疼?"
苏甜甜愣了一下。她以为他会说"你怎么不喊人"或者"下次锁门"之类的。没想到第一句是这个。
"不疼。"她摇了摇头,活动了一下手腕,"皮糙肉厚的,习惯了。"
陆擎苍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他没说话,转身进了屋。过了一会儿出来,手里多了条拧干的热毛巾。
"敷一下。"
苏甜甜接过毛巾捂在手腕上,热乎乎的。
"你怎么回来了?不是说营房有任务?"
"擎宇托人带话了。"陆擎苍靠在门框上,双手插兜,"说苏家要来闹。"
苏甜甜心里暖了一下。陆擎宇这小子,嘴碎归嘴碎,关键时候靠得住。
"陆同志。"她开口。
"嗯?"
"谢了。"
陆擎苍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苏甜甜看着他宽阔的后背,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不重,但确实碰到了。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