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苏甜甜!苏甜甜!你快出来!"
苏大全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进来,带着上气不接下气的慌。
苏甜甜正在院子里翻地——她打算在角落再开一小块菜畦,种点辣椒和葱,省得老往后山跑。听见苏大全的声音,手里的锄头没停。
"苏甜甜!你听见没有!出大事了!"苏大全更大声了,带着哭腔。
陆擎宇从厢房探出头:"嫂子,你爹又来了?"
"听着不像来闹的。"苏甜甜把锄头往地上一杵。
确实不一样。前几次苏大全来,中气十足,开口就骂。今天这声音——慌的,急的,像火烧了屁股。
苏甜甜走到院门口一看——苏大全站在外面,棉帽子歪了都没顾上扶,大冬天的脸上全是汗,热气从脑门上往外冒。
"咋了?"
"宝根——宝根被抓了!"苏大全一把抓住苏甜甜的胳膊,"在供销社偷糖,被售货员当场逮住了!"
苏甜甜愣了一下。
"偷了多少?"
"两斤水果糖!揣棉袄兜里就往外走,被售货员小赵一把揪住了耳朵!"苏大全急得直跺脚,"那小崽子被揪住了还喊——喊什么'这是我姐的东西,我姐的就是我的'!你说他是不是疯了!"
苏甜甜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"我姐的就是我的"——这话谁教的?苏宝根从小就是听着王春花这句话长大的。苏甜甜挣的粮食是苏家的,苏甜甜的布票是苏家的,苏甜甜的一切都是苏家的——连带着苏宝根也觉得,姐姐的东西他想拿就拿。
这回不是拿姐姐的东西了。是拿公家的东西。
"现在关在供销社后面的小屋里,说要送去公社处理!"苏大全急得声音都变了调,"送去公社那还得了?那是偷盗公家财产!宝根才十一岁——"
"送去公社怎么了?"苏甜甜打断他,"偷东西就是偷东西,十一岁怎么了?"
苏大全一噎。
"甜甜!"他换了个语气,从慌张变成哀求,"你、你是他姐!你现在是军嫂,供销社的人肯定给你面子!你去说说情,把宝根放出来吧!"
苏甜甜看着他。
这张脸她太熟悉了——拿扁担来打她的时候,这张脸写的是蛮横。上门要彩礼的时候,写的是贪婪。今天,写的是哀求。
需要她的时候就来找她。用完了就扔。
"爹。"苏甜甜开口,"上次你拿扁担来打我的时候,想过我是你闺女吗?"
苏大全脸一僵。
"上上次你来要彩礼的时候,想过我是军嫂吗?"
苏大全嘴巴张了张。
"今天宝根出事了,你就想起我是他姐了。"苏甜甜靠在门框上,"爹,你这选择性记性可真好。"
"甜甜!过去的事咱不提了行不行?"苏大全急了,"宝根现在被关着呢!你不去捞他,他要是被送去公社——"
"送去就送去。"苏甜甜反问,"让他长长记性。十一岁就敢偷供销社的东西,十八岁敢干什么?你和你媳妇一天到晚跟他说'你姐的东西就是你的'——他现在偷公家的了,你高兴了?"
苏大全被堵得哑口无言。
陆擎宇靠在厢房门框上嗑瓜子,听得连连点头。他忍着没插嘴,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。
"甜甜!"苏大全豁出去了,"你不管他,他以后就是个劳改犯!你忍心看你亲弟弟当劳改犯?"
"爹。"苏甜甜的声音忽然低下来,"他是你儿子。你是他爹。他长成什么样,那是你教的。你没教好他,后果你自己担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苏家的事,从今天起,我不管。不是不想管——是管不了。我自己还吃不饱呢,管不了别人。"
"你——"
"你回去吧。"苏甜甜看着他,语气不重但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,"宝根的事,你去找村长也好,找供销社也好,自己想办法。别来找我了。"
苏大全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。有愤怒,有不甘,有羞耻,最后全变成了一种灰败的颜色。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苏甜甜转身回了院子。
苏大全站在院门外愣了好一会儿,终于转身走了。走的时候背佝偻着,脚步踉跄,跟上次拎扁担来的气势判若两人。
陆擎宇嗑完最后一颗瓜子,走到苏甜甜身边。
"嫂子,你真不管啊?"
"不管。"
"那小崽子要是真被送去公社了……"
"公社最多教育一顿,不会真把他怎么样。"苏甜甜蹲回去继续翻地,"但要是这回不让他吃个教训,下次他敢偷两斤肉。"
陆擎宇想了想,点了点头:"也是。"
苏甜甜没再说话,埋头翻地。
她知道苏大全会怎么处理——无非是求爷爷告奶奶找关系,花点钱把苏宝根弄出来。但苏宝根这棵苗子,从根上就歪了。王春花惯出来的,谁也掰不回来。
她掰不了,也不想掰。
"各人有各人的命。"苏甜甜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