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甜甜是被渴醒的。
半夜,嗓子干得冒烟。白天忙了一整天,回来又捣鼓鞋垫,忘了喝水。
她迷迷糊糊地翻身,伸手往旁边一摸——空的。
地铺上没人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但人不在。
苏甜甜愣了一下,坐起来揉了揉眼睛。
屋里黑漆漆的,窗户纸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月光。堂屋那边隐约有微弱的光——不是灯光,是月光从某个角度折射进来的。
她披上棉袄,轻手轻脚地下了床,走到门口。
堂屋里,陆擎苍坐在桌前。
桌上没有灯,他就着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那点月光,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。
苏甜甜第一反应是——他在看什么?
她往前凑了一步,躲在门框后面,借着月光看清楚了。
陆擎苍手里攥着一封信。
不是新的——纸张发黄发脆,边角都卷了,像是被人翻看了无数遍。信纸上有几块深褐色的斑点,苏甜甜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血迹。干涸了很久的、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。
陆擎苍的手指捏着信纸的边角,指节发白。
他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冷硬的表情,而是一种苏甜甜从没见过的东西——痛苦。不是肉体上的痛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压了很久很久的、快要溢出来的痛苦。
眉头拧成一团,嘴唇抿得很紧,下颌线绷得像要断了。
月光照在他侧脸上,苏甜甜忽然发现——他的眼角有水光。
陆擎苍在哭。
不,不是哭。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甚至表情都没怎么变。但那道水光确确实实挂在眼角,在月光下亮了一下,然后被他飞快地用袖子擦掉了。
苏甜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她从来没见过陆擎苍这个样子。这个男人,从她穿书过来的第一天起,就是冷的、硬的、面无表情的。苏大全拿扁担打她的时候他不慌,被情书拍脸上他不怒,赵秀兰骂他他不理——他就像一块石头,什么都打不动他。
但此刻,这块石头裂了一道缝。
苏甜甜又往前凑了一点,想看清楚信上写了什么。
月光太暗了,看不清全部,但隐约辨认出了几个字——
"擎苍……替我……照顾好我娘……"
信的末尾有一个签名,她看不清名字,但看到了最后一行——
"兄弟,来世再当战友。"
苏甜甜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她明白了。
这不是情书。这是遗书。
战友的遗书。
信上的血迹——是那个战友的。他在战场上写了这封信,交给陆擎苍,然后——
苏甜甜不敢往下想了。
她看着陆擎苍的背影——宽阔的肩膀微微佝偻着,像扛着一座看不见的山。他的手指在信纸上摩挲着,动作很轻,像是在摸一件碰一下就会碎的东西。
然后他把信折好,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一个铁盒子里。铁盒不大,军绿色的,掉了一块漆。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——苏甜甜隐约看到了一枚军功章和一张黑白照片。
陆擎苍把铁盒子盖上,双手搁在上面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。
苏甜甜站在门框后面,眼眶发酸。
她忽然明白了好多事——明白了陆擎苍为什么总是那么冷、那么沉默、那么不近人情。不是他不想亲近人,是他不敢。
他亲近过的战友死了。死在战场上,死在他面前,死到他连一封带血的遗书都替人收了。
那封遗书上写的是"替我照顾好我娘"——不是赵秀兰,是那个战友自己的娘。陆擎苍这些年不光要照顾自己的家,还背着一个对死去兄弟的承诺。
这种人怎么敢再亲近谁?亲近了,万一又失去了呢?
苏甜甜站在门框后面,捂着嘴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她想走过去,想说点什么——"你怎么了""你还好吗"——但她知道,陆擎苍不需要这些。
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,不是因为他不痛,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把痛分给别人。
苏甜甜轻轻退了两步,无声地回到了屋里。
她躺在炕上,盯着天花板,半天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陆擎苍坐在月光底下的背影——那个宽阔的、微微佝偻的、扛着一座看不见的山的背影。
苏甜甜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"既然你不说,那我就不问。"她在黑暗中小声说。
但有些事不用问也能做。
她想起了赵秀兰——想起了这个嘴硬心软的老太太。陆擎苍照顾了她这么多年,从来不说累、不说苦、不说为什么。那她苏甜甜能做的,就是替他分担一点。
哪怕只是一点。
过了很久,堂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。陆擎苍回屋了,轻手轻脚地铺好地铺,躺了下去。
苏甜甜闭着眼,假装睡着了。
黑暗中,陆擎苍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。
但苏甜甜知道——他没有睡着。
因为他翻身的时候,枕头底下传来了铁盒子轻轻碰地的声音。
那个盒子,他从来都是枕着睡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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