团长夫人姓方,叫方淑芬。
五十出头的年纪,头发花白,梳得整整齐齐,别着个深色卡子。穿着件半旧的蓝色呢子外套,干净利落,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。
苏甜甜跟着孙嫂子走进团长家的时候,方淑芬正坐在客厅里喝茶。
客厅不大,但收拾得一尘不染。墙上挂着一幅字——"宁静致远",写得端正。桌上摆着一盆水仙花,开得正好。
"嫂子,人我给你带来了。"孙嫂子笑着把苏甜甜往前推了推。
方淑芬放下茶杯,上下打量了苏甜甜一眼。
苏甜甜今天换了件干净棉袄,头发梳得整齐,没戴什么首饰。但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,不卑不亢。
"你就是苏甜甜?"方淑芬笑了,"坐下说话。"
苏甜甜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,腰板挺得笔直——不是刻意端着,是在陆家被陆擎苍影响的,坐姿都变正了。
"昨天的饭是你做的?"
"是,方阿姨。"
"红烧肉做得好。"方淑芬点了点头,"我在部队吃了几十年的饭,大锅饭能做成那样的,头一回见。你是跟谁学的手艺?"
"自己琢磨的。"苏甜甜笑着说,"在家没事就爱捣鼓吃的。"
方淑芬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多了点东西——不是审视,是欣赏。
"小苏啊,我听说你是最近才嫁过来的?"
"是。"
"陆擎苍那孩子我知道,是个好兵。"方淑芬叹了口气,"他在战场上吃了不少苦,回来以后话就更少了。你嫁给他,不容易吧?"
苏甜甜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方淑芬会说这个。
"他……人挺好的。"苏甜甜斟酌着措辞,"话不多,但心细。"
方淑芬笑了:"你倒是护着他。"
苏甜甜脸红了一下。
方淑芬又问了她几句家常——在家属院习不习惯,跟军嫂们相处得好不好,有没有什么困难。苏甜甜一一回答,不诉苦,不抱怨,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。
方淑芬越听越满意。
她这辈子见过不少人,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。这丫头看着年轻,但说话做事有分寸,不怯场,不谄媚,有自己的主见。
"小苏。"方淑芬放下茶杯,认真地看着她,"我问你个事儿。"
"您说。"
"你愿不愿意以后家属院有啥活动,你来帮着操持?不光是做饭,逢年过节的聚餐、慰问活动、军民联欢什么的。我看你有这个能力。"
苏甜甜心里一动。
这是好事。操持家属院的活动意味着她在这个圈子里有了正式的位置,不再是"陆擎苍的媳妇"这个附属身份。
但她没有急着答应。
"方阿姨,我刚来不久,经验不足,怕做不好。"
"做不好没关系,慢慢来。"方淑芬摆了摆手,"我看中的就是你这份踏实。其他军嫂有手艺好的,有会说话的,但像你这样又能干又稳当的,不多。"
苏甜甜想了想,点了点头:"那我试试。谢谢方阿姨给我这个机会。"
方淑芬笑了,站起来走到苏甜甜面前,忽然握住了她的手。
"小苏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"方淑芬的声音低了下来,"我闺女……要是还在身边的话,也跟你差不多大。"
苏甜甜一愣。
方淑芬眼眶红了一下,但很快压了下去,笑着说:"她在老家,嫁得远,一年见不了几回。我看见你就觉得亲切——你要是不嫌弃,以后就叫我干妈。"
苏甜甜心里"咯噔"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方淑芬会说出这种话。认干闺女在这个年代是很正式的事,尤其方淑芬是团长夫人,认了干闺女就等于把苏甜甜纳入了自己的保护圈。
"干妈。"苏甜甜没犹豫,叫了一声。
方淑芬的眼睛亮了,笑着拍了拍她的手:"好!好闺女!"
旁边的孙嫂子看得目瞪口呆,半天才反应过来,赶紧恭喜。
从团长家出来的时候,孙嫂子一路上啧啧啧个没完。
"甜甜,你可真是走了大运了!团长夫人认你当干闺女—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"
"意味着什么?"
"意味着从今天起,整个军区谁也不敢欺负你!"孙嫂子拍着她的肩膀,"团长夫人什么人?她要是认准了谁,那就是铁了心护着。刘翠翠那帮人以后再敢嚼舌根,你都不用搭理——团长夫人一句话,比你怼一百句都管用!"
苏甜甜笑了笑,没多说。
但她心里清楚——方淑芬认她当干闺女,不光是因为一顿饭。是这些日子里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东西——鞋垫、蔬菜、厨艺、为人处世——汇聚在一起,才换来了今天的认可。
靠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自己挣来的。
——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当天下午,全家属院都知道了——苏甜甜被团长夫人认了干闺女。
陈秀云第一个跑来恭喜:"甜甜!恭喜恭喜!团长夫人认你了?我的天爷,你可太厉害了!"
李嫂子拉着她的手不松:"我就说你这人有前途!果然!"
赵嫂子笑了笑,只说了一句:"该。"
刘翠翠没来。据说她在家摔了一个碗。
陆擎苍是傍晚回来的时候知道的。
他进院门的时候,苏甜甜正在喂鸡。赵秀兰坐在堂屋门槛上,嗑着瓜子,看见儿子回来,破天荒地主动说了一句——
"你媳妇今天去团长家了。团长夫人认她当干闺女了。"
陆擎苍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看了苏甜甜一眼。
苏甜甜冲他笑了笑:"回来了?饭在锅里。"
陆擎苍嘴角动了一下。
然后——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、稍纵即逝的笑。是真正的、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的、带着点骄傲的笑。
"行。"他说了一个字。
然后进了屋。
赵秀兰看着儿子的背影,嘴角也动了一下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,走到苏甜甜身边。
苏甜甜以为她要说"还行吧"或者"一般般"之类的。
但赵秀兰只是看了她一眼,低声说了句——
"晚上多做点菜。你公公那边寄了条鱼过来,我不会做。"
苏甜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好。"
赵秀兰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——
"干妈认了你,你以后行事更要稳当。别让人说闲话。"
这话听着像是挑剔,但苏甜甜听出来了——这是嘱咐。是当妈的人才会说的话。
"知道了,妈。"苏甜甜对着赵秀兰的背影说。
赵秀兰哼了一声,进了屋。
苏甜甜蹲在鸡窝边上,看着手里最后一点鸡食,忽然觉得——日子在变好。
不是翻天覆地的好,是一点一点的、像春天化冻一样的好。
冰在化,土在软,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下悄悄地发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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