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欢会之后,周明远又出现了。
这次不是修水龙头、不是写信——是直接高调登场。
联欢会结束的第二天上午,周明远推着自行车出现在家属院,后座上绑着一摞书。他穿着那件干净的蓝色中山装,金丝边眼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他在大槐树底下摆了个小摊——不是卖东西,是送书。
"各位嫂子、各位战友,我从城里带了一批书过来,有农业技术的、有识字课本的、有小说——免费送!大家随便挑!"
军嫂们围了过来。
"哎呦,大学生送书了!"
"这本是啥?《农村实用技术手册》?我要了!"
周明远笑容满面地一一递书,一边递一边聊天。他说话好听,声音温和,引经据典的,把军嫂们哄得眉开眼笑。
然后——他从最底下抽出了一本书。
普希金诗集。
精装本,封面崭新,扉页上写着一行字——
"赠苏甜甜嫂子,愿诗意伴你左右。周明远。"
"苏嫂子!"周明远拿着书走到苏甜甜家院门口,声音不大不小,但足够周围的人听见,"这本书送你。普希金的诗,写得特别好。我上次推荐你你不收,这回我专门从城里托人买的。"
苏甜甜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,听见声音转过头来。
周明远站在院门外,手里举着那本诗集,笑容真诚又殷勤。
周围的人全看过来了。
"哎呦——"刘桂花第一个起哄,"大学生给甜甜送书了!"
"这可是普希金啊!外国诗人的书!"
苏甜甜看着那本书,又看了看周明远的脸。
这人有意思。上次她已经明确拒绝了,他不仅没收手,反而加码——当着全院人的面送书。她要是收了,明天家属院就会传"苏甜甜跟周明远好上了"。她要是不收,就是当众驳人面子。
怎么选都是坑。
苏甜甜笑了笑,走到院门口。
"周同志,谢谢你的好意。但这书太贵重了,我不能收。"
"不贵不贵。"周明远笑着递过来,"一本诗集而已——"
"真不用。"苏甜甜摆了摆手,笑容不变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,"我这人俗,看不懂诗。你留着自己看吧。"
周明远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。
"那……好吧。"他把书收回去,"苏嫂子什么时候想看了,随时来找我借。"
说完笑了笑,转身推着自行车走了。
但他做了一件事——走了两步,趁苏甜甜转身回院子的工夫,他把那本诗集悄悄放在了院墙的墙头上。
苏甜甜没注意到。
她回到院子里继续晒萝卜干。
那本诗集就那么搁在墙头上,扉页朝上,"赠苏甜甜"几个字清清楚楚。
——
当天晚上,那本书的下场很"惨"。
第二天一早,陆擎宇慌慌张张地跑来找苏甜甜。
"嫂子!嫂子!你快来看!"
"咋了?"
陆擎宇拉着她到了营房后面的小路旁边,指着一个垃圾桶。
垃圾桶里,那本普希金诗集躺在一堆烂菜叶子和碎纸中间。
封面上有一个清晰的泥脚印——军靴的脚印,又大又深,踩得书页都皱了。
苏甜甜蹲下来看了看那个脚印。
四十三码。军靴。
她认识这个尺码——陆擎苍穿的就是四十三码的军靴。
苏甜甜盯着那个脚印看了两秒,然后——
"噗。"她笑了。
陆擎宇在旁边一脸懵:"嫂子,你笑啥?这是谁干的?好好的书扔垃圾桶还踩一脚——"
"不知道。"苏甜甜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"可能是风大,吹进去的。"
"风能把书吹到垃圾桶里?还正好踩一脚?"陆擎宇不信。
"风大嘛。"苏甜甜笑着走了。
陆擎宇挠了挠头,百思不得其解。
苏甜甜回到家,坐在炕沿上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四十三码的军靴。全营房就一个人穿这个尺码。
陆擎苍。
昨天她拒绝了周明远的书,但那本书被留在了墙头上——她没注意,陆擎苍注意到了。
这男人——把周明远的书从墙头上拿下来,扔进了垃圾桶,还踩了一脚。
幼稚。太幼稚了。
但苏甜甜笑得停不下来。
——
陆擎苍在营房擦枪的时候,陆擎宇跑来了。
"哥,我问你个事儿。"
"说。"
"营房后面垃圾桶里有本诗集,上面踩了个军靴的脚印——你知道咋回事不?"
陆擎苍擦枪的手顿了一下,面不改色。
"不知道。"
"那脚印是四十三码的——"
"风大。"陆擎苍说,"吹进去的。"
陆擎宇张着嘴看了他半天。
"哥,你四十三码的军靴——风能把你的鞋印吹到书上去?"
陆擎苍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个眼神——冷冰冰的,带着一股"你再说一个字试试"的劲。
陆擎宇缩了缩脖子,嘿嘿笑了两声:"行行行,风大风大。我走了哥。"
他溜了。
陆擎苍继续擦枪,面无表情。
但擦枪的动作明显比刚才快了——像是在发泄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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