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铁柱在陆家住了三天。
三天里，他帮着劈了一垛柴火，修好了院里裂了的石桌，还帮赵秀兰把屋顶漏雨的地方补了——赵秀兰嘴上不说，但吃饭的时候悄悄多给他碗里夹了一块肉。
这天晚上，苏铁柱拉着陆擎苍出去喝酒。
"走，陪哥喝两杯。"苏铁柱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瓶二锅头，"我在矿上攒的，好酒。"
陆擎苍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跟着他走了。
两个人坐在营房后面的小土坡上，一人一瓶二锅头，对着月亮喝。
苏铁柱先开了口。
"陆擎苍。"
"嗯。"
"我跟你说说甜甜小时候的事儿。"
陆擎苍没说话，但把酒瓶往苏铁柱那边递了一下——碰杯。
"叮"一声轻响。
苏铁柱灌了一口酒，擦了擦嘴，声音低了下来。
"甜甜小时候……苦。"他说，"我妈走得早。走的时候甜甜才四岁。她啥都不懂，就知道哭。"
陆擎苍捏着酒瓶，没说话。
"我妈走了不到一年，我爹就娶了王春花。"苏铁柱的声音更沉了，"我当时十一。我跟我爹说，我不想让那个女人进咱家门。我爹给了我一巴掌，说'大人的事小孩别管'。"
他灌了一大口酒。
"后来我就走了。跟着工程队去了外地。走的那天甜甜追着我跑了二里地，一边跑一边哭，喊'哥你别走'。"
苏铁柱的眼眶红了。
"我没回头。"他的声音哑了，"我怕我一回头就走不了了。但我没办法——我在那个家待不下去。王春花天天指桑骂槐，苏大全天天喝酒打人。我走了甜甜就——"
他说不下去了。
陆擎苍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很低。
"你走的时候，她多大？"
"八岁。"苏铁柱说，"八岁的小丫头，站在村口，哭得稀里哗啦的。"
两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苏铁柱又灌了一口酒，转头看着陆擎苍。
"陆擎苍，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"他的眼神认真到了极点，"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甜甜。我把她一个人扔在那个火坑里，十几年没管过。等我回来的时候——她已经嫁给你了。"
陆擎苍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"你要是不喜欢她——"苏铁柱的声音低了下来，"你趁早说。我带她走。我养她。"
陆擎苍的手指在酒瓶上攥紧了。
"我喜欢她。"
三个字，平平淡淡的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但苏铁柱听出来了——这三个字有多重。
"你……说什么？"苏铁柱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陆擎苍没重复。他看着远处家属院的方向——那里有几盏灯亮着，其中一盏是他们家的。
"我不会说好听的话。"陆擎苍的声音低低的，"但我会做。她饿了我去买肉——有一回她当着全院人的面说想吃红烧肉，我当天就去供销社买了二斤。她冷了我给她盖被子，有人欺负她我替她挡着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我不会让她哭。"
苏铁柱愣了。
他看着陆擎苍的侧脸——月光底下，这个男人的轮廓冷硬如刀削，但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不是甜言蜜语。不是花前月下。
是承诺。是一个男人对着另一个男人说的、不需要任何修饰的承诺。
苏铁柱忽然笑了。
他举起酒瓶，碰了一下陆擎苍的瓶子。
"叮。"
"行。"苏铁柱说，"我信你。"
两个男人对瓶吹了一口。
"不过——"苏铁柱忽然又开口了。
"嗯？"
"我跟你说啊，"苏铁柱压低声音，带着点酒劲，"我妹虽然脾气倔了点，但心眼好。她要是跟你犟嘴，你就让着她。她要是——"
"我知道。"陆擎苍打断他。
"你知道啥？"苏铁柱瞪眼。
"她犟嘴的时候不能硬顶，得等她自己消气。她做饭的时候不能进厨房添乱。她半夜翻身的时候不用管，过一会儿就好了。"
苏铁柱张着嘴看了他半天。
"你……观察得挺仔细啊。"
陆擎苍灌了一口酒，没说话。
但苏铁柱看见——月光底下，这个冷面男人的耳根，红了。
"哈哈！"苏铁柱拍着大腿笑了，"陆擎苍！你小子——嘴上不说，心里门儿清！"
陆擎苍没搭理他。
两个人又喝了几口酒。夜风吹过来，带着春天的泥土味。
"陆擎苍。"苏铁柱忽然正经了。
"嗯。"
"我后天就走了。矿上不等人。"苏铁柱看着远处，"甜甜交给你了。你替我——"
他顿了一下。
"你替我补上那十几年的缺。"
陆擎苍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"行。"
一个字。但苏铁柱知道——这个字够了。
两个男人坐在土坡上，对着月亮，把最后一口酒喝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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