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铁柱走的那天早上,苏甜甜送他到了村口。
天刚蒙蒙亮,路上没什么人。苏铁柱背着那个帆布包——来的时候鼓鼓囊囊的,走的时候瘪了。他把带来的东西全留在了陆家:两袋矿上发的劳保手套,一条给赵秀兰的围巾,还有几块从外地带回来的糕点。
"哥,你路上小心。"苏甜甜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,声音有点哑。
"放心。"苏铁柱拍了拍她的肩膀,"哥走了这么多年,啥事没有。"
苏甜甜点了点头,但鼻子还是酸了。
苏铁柱看着她,忽然弯下腰,凑到她耳边,压低声音——
"甜甜,哥跟你说个事儿。"
"啥?"
"昨晚我跟陆擎苍喝酒了。"苏铁柱的声音更低了,"那小子……跟我说了一句'我喜欢她'。"
苏甜甜愣了。
"他说啥?"
"他说——'我喜欢她'。"苏铁柱咧嘴笑了,"你哥我这辈子没听过比这更靠谱的话了。那小子虽然嘴笨,但心是实的。"
苏甜甜的脸"腾"地红了。
"哥——你——"
"嘿嘿。"苏铁柱直起腰,笑得一脸得意,"哥虽然不在你身边,但哥的眼睛是雪亮的。陆擎苍这人,行。你好好跟他过日子。"
苏甜甜的脸红到了脖子根。
"谁要你同意了——"
"我同意有啥用?你俩早领证了。"苏铁柱笑着拍了拍她的头,"我就是告诉你——哥放心了。"
苏甜甜低着头,嘴巴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伸手拽住了苏铁柱的袖子。
"哥。"
"嗯?"
"你……以后常回来看看。"
苏铁柱的眼眶又红了。
"行。"他的声音哑了,"哥答应你。"
他松开苏甜甜的手,背起帆布包,大步往村口走去。
走了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——苏甜甜站在大槐树底下,冲他挥手。
苏铁柱咧嘴笑了,也挥了挥手。然后转过身,再没回头。
——
苏甜甜回到家的时候,陆擎苍正在院子里劈柴。
他劈柴的动作跟平时一样——稳、准、狠。但苏甜甜注意到,他今天劈得比平时慢了一点。
"我哥走了。"苏甜甜说。
"嗯。"
苏甜甜走到他旁边,看着他劈柴。他的侧脸线条冷硬,下巴上有一块淡青色的印子——昨天跟苏铁柱切磋时蹭到的。
"陆同志。"苏甜甜忽然开口。
"嗯?"
"我哥昨晚跟你说什么了?"
陆擎苍劈柴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"没说什么。"
"没说什么?"苏甜甜靠在柴火垛上,看着他,"那我哥怎么告诉我,你说了句'我喜欢她'?"
陆擎苍的斧头停在了半空。
他没转头,但苏甜甜看见——他的耳根,从红变成了深红,一直红到了脖子。
"他……他说的?"
"嗯。"苏甜甜忍着笑,"他还说他同意了。你觉得呢?"
陆擎苍把斧头从木头里拔出来,搁在了木墩上。
他转过身,看着苏甜甜。
苏甜甜看着他的眼睛——那双平时冷冰冰的眼睛里,此刻有了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冷,不是硬,是……暖。
"苏甜甜。"他叫她全名。
"嗯?"
陆擎苍的嘴巴动了动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,想出来但出不来。
苏甜甜等着。
一秒。两秒。五秒。
"……晚上想吃什么?"陆擎苍说。
苏甜甜愣了一秒,然后笑了。
笑得眼泪差点出来。
这个男人——说了"我喜欢她",面对她本人的时候,憋了半天,说出来的是"晚上想吃什么"。
苏甜甜笑着摇了摇头,走上前一步。
她踮起脚,在陆擎苍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嘴唇碰到他脸颊的时间大概不到半秒。
然后她退回来,脸红得能滴血,但眼睛亮亮的。
"红烧肉。"她说,"我要吃红烧肉。"
说完转身跑了。
陆擎苍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还搁在斧头上,手指微微发抖。
脸颊上被她嘴唇碰过的地方,像被火烧了一样烫。
他站在那儿愣了大概有十秒钟。
然后他低下头,拿起了斧头。
"咚!"
一斧头下去,木头劈成了两半。
陆擎苍看着劈开的木头,深吸了一口气。
"红烧肉。"他小声重复了一遍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、稍纵即逝的笑。是真正的、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的、藏都藏不住的笑。
——
院墙外面,陆擎宇蹲在角落里,手里的瓜子壳掉了一地。
他刚才看见了。全部看见了。
嫂子亲了他哥。他哥笑了。
陆擎宇蹲在墙根底下,使劲捂着自己的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,憋笑憋得浑身发抖。
"嘿嘿嘿嘿嘿嘿——"
他笑了足足两分钟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决定把今天看到的一切烂在肚子里。
绝对不说。打死都不说。
但晚上吃饭的时候,陆擎宇看着他哥给嫂子夹菜的频率明显增加了——从一块变成了三块——他实在没忍住,嘴角咧了一下。
陆擎苍瞪了他一眼。
陆擎宇赶紧低头扒饭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但他的肩膀还在抖。
赵秀兰坐在对面,看了看这个,又看了看那个,嗑了一颗瓜子。
"哼。"她说。
但嘴角,也是弯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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