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两摞纸。
左边那摞厚——方方正正的信纸，折痕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，一张压一张，码了三四十张。
右边那摞薄——只有几张，但每一张都被叠得平平整整，边角对得一丝不苟。
苏甜甜认出了左边那摞。
那是原主写的情书。当初在全村大会上念过的、后来被她拍在陆擎苍脸上的那些。
她又伸手抽出了右边那摞里的一张，展开——
"擎苍哥：
饭在锅里，温着。鸡蛋也煮好了。
今天天凉，你出门多穿一件。
——你的苏甜甜"
是她五天前写的那张便条。
她又抽出一张：
"擎苍哥：
中午回来做饭，你先吃点鸡蛋垫垫。
——苏甜甜"
是第二天那张。
还有第三张——她以为是被风吹走的，写着"今天去镇上，晚上回来给你做红烧肉"。
还有第四张——更早的，她刚嫁过来不久的时候在灶台上留的一张"火别太大，小心糊锅"。
她留过的每一张便条，他都留着。
苏甜甜拿着那几张纸，手在发抖。
"你……"她的声音哑了，"都留着？"
"嗯。"
"每一张？"
"嗯。"
苏甜甜转过头，看着陆擎苍。
煤油灯的光映着他的侧脸。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，但苏甜甜看见——他的耳根红了。红得发亮。
"为什么？"苏甜甜的声音轻得像耳语。
陆擎苍没说话。
苏甜甜指了指左边那摞厚的——原主的情书。
"这些……也留着？"
"……嗯。"
"你当初不是退回来了吗？"苏甜甜的声音抖了一下，"你不是还写了个'别写了'？"
陆擎苍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"退了。但没扔。"
苏甜甜愣了。
"退了但没扔？你退给谁了？"
"退给你。"陆擎苍的声音更低了，"但你……你第二天又塞回我门缝里了。"
苏甜甜想起来了——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回事。原主收到退回的信之后，不甘心，又塞回去了。来来回回退了好几次，最后陆擎苍不退了，原主以为他收下了。
但他不是"收下了"——他是把所有的信都留下了。一封都没扔。
"苏甜甜。"陆擎苍忽然叫她的名字。
苏甜甜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灯光底下，他的眼睛比平时亮。不是那种冷硬的亮——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、柔软的、带着热度的亮。
"那些信，"他说，"我最开始留着，是觉得……万一你后悔了，我手里有个东西能证明你答应过。"
苏甜甜的心揪了一下。
"后来，"他继续说，声音越来越低，"我开始看。不是故意看的——就是翻到了，就看了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你写的那些字，一笔一画都很认真。有些字写错了，涂掉重写。有些句子不通顺，改了好几遍。"
苏甜甜的眼眶热了。
"一个女人，认认真真地写了那么多信，给一个从来不搭理她的男人。"陆擎苍的声音哑了，"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但我觉得——我不能扔。"
苏甜甜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"那你后来为什么对我那么冷？"她使劲忍着哭腔，"你留着我的信，但对我爱答不理的。你到底——"
"我怕。"
苏甜甜愣了。
"怕什么？"
陆擎苍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"我怕我配不上你写的那些话。"他的声音很低，"你信里写的那些——什么'日日夜夜想你'，什么'你穿军装好看极了'——我看了觉得那不是我。我就是一个当兵的，不会说话，不会哄人，连句好听的话都说不出来。"
他抬起头，看着苏甜甜。
"你值得更好的。"
苏甜甜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"你这个笨蛋——"她哽咽着骂了一句，"你就是最好的。"
陆擎苍愣了。
苏甜甜伸手抹了一把眼泪，指着抽屉里的信。
"这些信——不管是原来写的还是后来写的——都是我写的。写给你一个人的。你留着就好，不用配不配得上。"
她吸了吸鼻子。
"我苏甜甜这辈子就写了这些信。全给你了。你要是敢扔——"
"不会。"陆擎苍打断她，声音比刚才重了，"不会扔。"
两个人在灯光底下对视着。
苏甜甜的眼泪还挂在脸上，但她笑了。
"陆同志。"
"嗯。"
"你今天说的话，比你一个月说的都多。"
陆擎苍的耳根更红了。
苏甜甜看着他，忽然走上前一步，伸出手，搂住了他的腰。
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。
陆擎苍僵了。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——两只手悬在半空，不知道该放哪。
苏甜甜搂着他的腰，声音闷闷的——
"你别动。让我抱一会儿。"
陆擎苍的手悬了大概三秒钟。
然后，慢慢地，放在了她的背上。
他的手很大，搁在她后背上的时候，苏甜甜感觉到了他手指的微微发抖。
他抱得很轻——像是怕把她弄碎了。
但很紧——像是怕她跑了。
两个人在灯光底下站了很久。
苏甜甜的脸埋在他胸口，听见了他的心跳。
咚咚咚。咚咚咚。
快得像打鼓。
"陆同志。"她小声说。
"嗯。"
"你心跳好快。"
陆擎苍的手在她背上僵了一下。
"……没有。"
"有。我都听见了。"
"……你听错了。"
苏甜甜在他怀里笑出了声。
陆擎苍的胸口震动了一下——他也笑了。闷闷的，从胸腔里传出来的笑。
两个人笑了很久。
营房外面，晚风吹过来，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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