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区要放露天电影了。
消息传到家属院的时候，整个院子都沸腾了。
"放电影了！放电影了！"刘桂花第一个奔走相告，"今晚在大空地上放！听说是《庐山恋》！"
"《庐山恋》？那不是讲谈恋爱的吗？"
"可不是嘛！听说可好看了！"
苏甜甜听到消息的时候，正在厨房里做饭。
"嫂子，今晚放电影！"陆擎宇从外面冲进来，一脸兴奋，"《庐山恋》！"
"知道了。"苏甜甜笑了笑。
"嫂子你去不去？"
"去。"
陆擎宇嘿嘿笑了两声："那我哥肯定也去。"
苏甜甜的耳朵红了一下，但没搭理他。
——
天黑了。
大空地上，幕布已经挂好了。两根木杆子撑着一块白布，前面摆了一台放映机，"咔嗒咔嗒"地转着。
空地上黑压压地坐满了人。军嫂们搬着小板凳，战士们席地而坐，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。赵秀兰和方淑芬坐在最前面，嗑着瓜子。
苏甜甜来得不算早。她把小板凳放在了人群后面的角落里——离幕布远，离人群也远。周围没什么人——大家都在往前挤，没人愿意坐角落。
她坐了下来。
然后她等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，一个身影从人群后面绕了过来。
陆擎苍。
他穿着军装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走到了苏甜甜旁边。
左右看了看——确认没人注意。
然后他在苏甜甜旁边的空地上坐了下来。
"你怎么也坐这儿？"苏甜甜小声问。
"……这儿清净。"陆擎苍面无表情。
苏甜甜嘴角弯了。
清净？前面坐了几十号人，小孩子跑来跑去叫喊声此起彼伏——哪清净了？
但她没拆穿他。
——
电影开始了。
幕布上，画面亮了起来。《庐山恋》的片头——山水、云雾、一对年轻的男女。
苏甜甜以前听人说过这部电影——说是当年很轰动的一部片子。但坐在露天的空地上看，这种体验是头一回。
她看着幕布上的画面，心思却不在电影上。
因为——陆擎苍就坐在她旁边。
近得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。
电影放了大概二十分钟。幕布上的男女主角在山上散步、聊天、拌嘴。苏甜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她的心思全在旁边那个人身上。
陆擎苍坐在那里，腰板挺得笔直，双手搁在膝盖上，目视前方——跟在训练场上一个姿势。但苏甜甜注意到——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。
他们牵过手。在暴雨屋回来的路上，在巷子里，在去镇上的土路上。
但在这么多人面前——从来没有。
苏甜甜犹豫了一下。
然后她悄悄地、慢慢地，把手伸了过去。
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。
陆擎苍的身体——僵了。
像被电击了一样。整个人绷得跟弓弦似的，一动不动。
苏甜甜的指尖在他的手背上划了一下——轻轻地，从指关节到手腕。
陆擎苍的呼吸停了。
苏甜甜想缩回手——
但他的手——动了。
不是躲开。是翻转。
他的手掌翻了过来，五指张开，一把抓住了苏甜甜的手。
紧紧的。
苏甜甜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
他的手很大。她的手整个被他包在掌心里，粗糙的老茧硌着她的皮肤，但暖得发烫。
苏甜甜下意识地动了一下。但他握得太紧了。她动了一下，他反而握得更紧了。
"你——"苏甜甜小声说。
"别动。"陆擎苍的声音低低的。
苏甜甜不动了。
两个人坐在角落里，手握着手，看着幕布上的电影。
谁也没看电影。
苏甜甜只感觉到——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。他的手心出了汗——她能感觉到那种潮湿的热。但他就是不松手。
苏甜甜把手指收紧了一点，跟他十指相扣。
陆擎苍的手指僵了一下——然后，慢慢地，也扣紧了。
幕布上的《庐山恋》还在放。女主角在笑，男主角在看她。周围的人在嗑瓜子、聊天、哄孩子。
但角落里的两个人——什么都没听见。
他们只听见彼此的心跳。
——
前面，方淑芬起身去上茅房。
她从人群边上绕过去的时候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后面的角落——
然后停住了。
她看见了。陆擎苍的手，跟苏甜甜的手，紧紧地扣在一起。月光底下，两个人的侧脸都看不太清楚，但那两只手——扣得死紧。
方淑芬的嘴巴动了动。
然后她轻手轻脚地走了——上茅房去。
回来的时候，她坐到了赵秀兰旁边，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。
赵秀兰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然后——她的嘴角弯了。
"哼。"赵秀兰说。
方淑芬也笑了。
两个老太太对视了一眼，什么都没再说，转回去继续看电影。
——
电影散场了。
人群开始散去。板凳的碰撞声、脚步声、聊天声混在一起，热热闹闹的。
苏甜甜动了动手指——想抽手。
陆擎苍没松。
"人来了。"苏甜甜小声说。
陆擎苍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松了。
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，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很舍不得的事。
苏甜甜的手从他掌心里滑出来的时候，她感觉到了一点犹豫。很轻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犹豫。
两个人站起来，各自拿着板凳，跟着人群往家走。
赵秀兰走在前面，陆擎宇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了，跟在旁边嗑瓜子。
陆擎苍和苏甜甜走在后面，隔着半尺的距离。
谁也没说话。
但苏甜甜的手心里——还留着他的温度。暖烘烘的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烙了一下。
到了家门口，赵秀兰进去了，陆擎宇也进去了。
陆擎苍和苏甜甜站在院门口。
"进去吧。"陆擎苍说。
"嗯。"
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。
进了屋，关上门。
苏甜甜坐在炕沿上，陆擎苍坐在旁边。
屋里没点灯。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，照着两个人的脸。
"电影好看吗？"陆擎苍忽然问。
苏甜甜愣了一下。
"……没看。"她说。
"我也没看。"陆擎苍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两秒。
然后——苏甜甜笑了。
陆擎苍的嘴角也弯了。
"晚安。"苏甜甜说。
"晚安。"
两个人各自躺下了。一尺的距离。
月光照着两个人的脸。
苏甜甜闭着眼睛，手心里还留着他的温度。
旁边，陆擎苍的手——搁在被子外面。
手指微微蜷着。
像是还在握着什么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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