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擎苍走的那天上午,陆擎宇没有去粮站。
他先去营房确认了——他哥已经跟着队伍出发了。然后他回了家。
赵秀兰坐在院子里择菜,苏甜甜在厨房里洗碗。
一切看起来跟平时一样。但陆擎宇知道——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磨磨蹭蹭的,嘴巴张了好几次,又闭上了。
赵秀兰看了他一眼。
"你有话就说。吞吞吐吐的,跟你哥一个德行。"
陆擎宇挠了挠头。
"妈,我哥——前天晚上给了我一个东西。让我等他走了再给嫂子。"
赵秀兰择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"什么东西?"
"一封信。"陆擎宇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——牛皮纸的,封口用浆糊粘得严严实实的。
赵秀兰看了看那个信封。
"那你给你嫂子啊。站这儿磨叽什么?"
"我怕嫂子看了哭。"
赵秀兰沉默了两秒。
"她哭不哭的,那是她的事。你哥让你给的,你就给。"
陆擎宇点了点头。
他走到厨房门口,站在那里,又磨蹭了一会儿。
苏甜甜正在洗碗。她听见了脚步声,头也没回。
"擎宇?"
"嫂子。"
"怎么了?"
陆擎宇把信封递了过去。
"我哥走之前留的。让我等他走了再给你。"
苏甜甜转过身来,看见了那个信封。
她的手还是湿的。她愣了两秒,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接过了信封。
牛皮纸的。封口粘得很紧。上面没有写字。
苏甜甜看了看信封,又看了看陆擎宇。
"他什么时候给你的?"
"前天晚上。他来粮站找我的。"陆擎宇说,"让我等他走了再给你——不能提前给。"
苏甜甜明白了。
他不想让她在离别之前看到这封信。因为看了——她一定会哭。他不想让她带着泪水上路——不对,他不想让自己走的时候看到她哭。
苏甜甜把信封揣进了口袋里。
"知道了。"她说。
陆擎宇看着她的表情——平静得不像话。但他注意到——她的手指在围裙上攥得发白。
"嫂子,你——"
"你先回去吧。"苏甜甜说,"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"
"哦。"陆擎宇犹豫了一下,"那我先去粮站了。下午再来帮忙。"
"嗯。"
陆擎宇走了。
苏甜甜站在厨房里,手里攥着那个信封。
她没有当场拆开。
她走出了院子,走出了巷子,走到了村口的大槐树底下。
大槐树底下没人——这个点大家都在家做饭。
苏甜甜坐在了树根上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信封撕开了。
里面是一张纸。对折了两次。
她展开。
陆擎苍的字。歪歪扭扭的,一笔一画,用力到笔尖都快把纸戳破了。有些地方涂改了好几遍。
苏甜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下去——
"苏甜甜:
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已经走了。
你枕头旁边还有一封信——那是昨晚写的。那封信你看了就行。
这封信不一样。这封信我前天就写好了。有些话我想了很久,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说。今天写下来。
我不记得是从哪一天开始喜欢你的。可能是你第一天做饭的时候。你跟赵秀兰吵了一架,然后端出来一桌子菜——比谁做的都好吃。我当时想,这个女人——厉害。
可能是你在团长寿宴上做那十六道菜的时候。所有人都在夸你。你站在灶台前面,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。我当时想,我媳妇真好看。
可能是你在全村大会上说'这辈子就认陆擎苍一个'的时候。我当时站在人群后面,心跳得比跑完十公里还快。
可能是停电那天晚上。你抓着我的袖子,浑身发抖。我把火把递给你,你抬头看我的那一眼——我当时想,我得保护她。一辈子。
我不会写信。你知道的。但我想让你知道——你从一开始就赢了。你赢了我的冷漠,赢了我的固执,赢了我的所有防线。
这些话我当面说不出来。所以写下来。
你替我保管好这些信。等我回来,你念给我听。
我一定回来。
陆擎苍"
苏甜甜读完了。
她把信纸按在了膝盖上,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她没有哭出声。
但眼泪——啪嗒啪嗒地掉在了信纸上,晕开了好几处墨迹。
"陆擎苍。"她小声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"你这个——闷葫芦——"
她坐在大槐树底下,一个人,哭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。
远处有公鸡在叫。有小孩子在笑。有军嫂在喊孩子回家吃饭。
世界照常运转。
但苏甜甜的世界——在这一刻,停了。
——
过了大概半个时辰。
苏甜甜擦了擦脸上的泪,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把信纸叠好——叠得方方正正的,跟陆擎苍叠信的方式一模一样。
然后她把信放进了口袋里。贴着心口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"行了。"她自言自语,"哭够了。回家做饭。"
她转身往家走。
走了两步,她停了一下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路——那条路一直通到营房,通到更远的地方。
陆擎苍从那条路走的。
苏甜甜看了两秒。
然后她转过身,大步往家走去。
没有再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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