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擎苍走后的第五天,苏甜甜写了一封信。
不是放在枕头底下的那种。不是塞门缝的那种。不是让人转交的那种。
是一封要寄到边境哨所的信。
她坐在桌前,铺开了信纸,拿起铅笔——
想了很久。
以前她写信,想什么写什么,写得又快又利落。但这次——她写了好几次,都停了。
因为她知道——这封信要走很远很远的路,才能到他手里。山路、土路,也许还有雪路。邮差要走好几天,也许十几天。
而这封信到他手里的时候,他也许正在巡逻,也许正在站哨,也许正在——
苏甜甜不敢往下想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重新拿起笔。
"擎苍哥:
你走的那天早上,我没起来。不是不想送你——是怕送了就舍不得让你走。
你留的纸条我看到了。'等我回来。'四个字。我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。
你托擎宇给我的信也看了。两封。枕头旁边一封,信封一封。你在信里说的那些话——我觉得你这辈子加起来都没说过那么多。你这个人,写十二行字撕了十二张纸,跟我说一句话耳根能红到脖子。但你写出来的每一个字,我都信。
家里一切都好。水缸擎宇帮我打了。柴火也劈了。鸡棚修好了。赵秀兰还是那样——嘴上不饶人,但该帮忙的从来没落下。
卤味我还在做。鸡蛋还在卖。日子跟以前一样过。
就是——晚上睡觉的时候,旁边少了一个你。
一尺宽的距离,空出来了。我有时候会翻身往那边伸手——然后摸到一片凉的。
你到了那边——好好吃饭。别光顾着训练,忘了吃。别逞强,受了伤就去医务室。天冷了多穿衣服。你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件棉袄——那边比家里冷得多,够不够?
最后一件事。
你让我替你保管那些信。你说等你回来,让我念给你听。
我记着呢。
一封都不会少。
你的苏甜甜"
她写完了。
看了一遍。改了两个字。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把信叠好,装进了一个信封里——陆擎宇帮她从供销社买的。她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——
"XX边境哨所 陆擎苍 收"
字写得歪歪扭扭的。但她写得很用力。
——
苏甜甜拿着信出了门。
她走到了巷子口,碰见了陆擎宇。
"擎宇。"
"嫂子。"陆擎宇正在劈柴——他现在每天下午都来家里帮忙。
"帮我寄封信。"苏甜甜把信递了过去。
陆擎宇接过信,看了看信封上的字。
"给哥的?"
"嗯。"
陆擎宇把信揣进了怀里。
"放心,嫂子。我明天就去镇上寄。加急的。"
苏甜甜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了。
"擎宇。"
"嗯?"
"谢谢你。"
陆擎宇挠了挠头:"嫂子你说啥呢——我哥让我照看你,这是我该做的。"
"不是谢你照看我。"苏甜甜说,"是谢你——让他放心走的。"
陆擎宇愣了。
然后他的眼眶红了。
"嫂子……"
"行了,别磨叽了。"苏甜甜笑了,"劈你的柴。"
"嘿嘿。"陆擎宇吸了吸鼻子,拿起了斧头。
苏甜甜看着他劈柴的样子——跟他哥一样,一斧头下去木头就裂成两半。但没有他哥稳。
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"擎宇。"
"嗯?"
"你劈柴的样子——跟你哥一模一样。"
陆擎宇咧嘴笑了:"那当然,我哥教的。"
苏甜甜笑了笑,转身进了院子。
她走到堂屋里,坐在桌边。
桌上还摊着写信用的信纸和铅笔。信封已经被陆擎宇拿走了。
苏甜甜看着桌上剩下的空白信纸。
她伸手拿了一张过来,铺在面前。
然后她拿起铅笔,在信纸的右上角写了一个数字——
"1"。
这是她寄往边境的第一封信。
以后还会有第二封。第三封。第四封。
不管他走多远,不管信要走多少天——她会一直写下去。
直到他回来。
苏甜甜把那张写着"1"的信纸叠好,放在了枕头底下。
然后她站起来,去了厨房。
灶台上的火还没灭。锅里的水还温着。
她拿起勺子,搅了搅锅里的粥。
"今天多煮一碗。"她自言自语,"擎宇也在家吃。"
灶火跳着,映着她的侧脸。
嘴角是弯的。
不是笑——是一种比笑更安静、更踏实的东西。
日子在过。信在写。人在等。
总会回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