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擎苍走的第七天。
苏甜甜一早醒来,习惯性地往旁边伸手——
摸了个空。
她愣了两秒,然后收回了手。
已经七天了。每天早上都会这样——手伸出去,碰到一片凉的被子,然后想起来——他不在了。
苏甜甜坐起来,看了看炕上那一半。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——她每天早上都帮他叠,跟他在的时候一样。
铁盒子被陆擎苍带走了——里面有她写给他的所有的信、那幅画、战友的遗书、暴雨屋的纸条。但他写给她的那些——"知道"、"一辈子"、那封长信、"等我回来"——都留在了她的枕头底下。
他带走了她。她留住了他。
苏甜甜穿好衣服,出了屋。
院子里,赵秀兰正在喂鸡。
"起了?"赵秀兰头也没回。
"嗯。"
"粥在锅里。"
"嗯。"
苏甜甜去厨房盛了一碗粥,坐在堂屋里喝。
陆擎宇从外面进来了——他每天早上先来家里转一圈,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然后再去粮站。
"嫂子,水缸我打满了。"
"谢谢。"
"柴火也劈好了。今天下午我再来修一下鸡棚——那个角松了。"
"好。"
陆擎宇看着苏甜甜的脸——眼圈有点红,但精神头还行。
"嫂子,你今天——"
"今天去镇上卖卤味。"苏甜甜放下了碗,"你帮我把卤味桶搬到板车上。"
"好嘞。"
——
去镇上的路,苏甜甜走过无数遍了。
以前是陆擎苍送她到镇口。现在是一个人走。
她推着板车,走在土路上。卤味桶在车上晃荡着,发出"咣当咣当"的声音。
走到镇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以前陆擎苍就在这里松手。她还记得他的手指——犹豫一下,然后慢慢松开。
苏甜甜站在镇口,看了两秒那条路。
然后她推着板车,进了镇。
——
卖卤味的时候,摊主老张头跟她搭话。
"甜甜,今天一个人来啊?你男人呢?"
"出任务了。"
"哦。"老张头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"什么时候回来?"
"不知道。"
"那你一个人撑着?"
"嗯。"苏甜甜笑了笑,"撑得住。"
老张头看了她一眼,竖了个大拇指。
"行。有啥需要帮忙的,跟老张头说一声。"
"谢谢张叔。"
——
卖完卤味回到家,已经是下午了。
赵秀兰从堂屋里出来。
"今天卖了多少?"
"七斤。比上周多了一斤。"
"嗯。明天还做不做?"
"做。后天赶集,多做点。"
赵秀兰看了她两秒,没说话,转身回了堂屋。
但苏甜甜听见了——赵秀兰嘴里嘟囔了一句。
"这丫头……跟她男人一个德行。倔。"
——
晚上,苏甜甜躺在炕上。
一尺宽的距离。空了一半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着陆擎苍以前睡的那一侧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。枕头下面——是他的信和那张"等我回来"的纸条。
苏甜甜伸手摸了摸那张纸条——纸条被她翻了太多遍,边角已经毛了。
"等我回来。"她小声念了一遍。
然后她闭上了眼睛。
——
陆擎苍走的那天早上,她没有送他。
但她后来——偷偷去了。
她爬起来,穿好衣服,跑到了营房后面的山坡上。那个坡上有一棵老松树,站在树后面能看见营房的大门口。
她站在松树后面,看见了全连战士列队站在营房门口。陆擎苍站在最前面,背着行囊,腰板挺得笔直。
周团长站在队伍前面说了几句话。她听不清——太远了。
然后战士们上了军车。一辆、两辆、三辆。
陆擎苍上了最后一辆车。他踩上车板的时候——停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,往家属院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苏甜甜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她——她站在山坡上,离营房有两百多米。但他转头的那个方向——正好是她站的位置。
他看了大概三秒。
然后他上了车。
军车发动了。三辆车排成一列,从营房大门驶了出去,沿着土路往远处开去。
苏甜甜站在松树后面,看着那些车越开越远,越开越小——
直到变成三个黑点。
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她的眼泪在那一刻才掉下来。不是在炕上掉的——是在山坡上,一个人,对着空荡荡的路。
——
那是七天前的事了。
现在苏甜甜躺在炕上,回想着那个画面,眼角又湿了。
但她没有哭。
她翻了个身,背对着那一侧。
"睡觉。"她小声说,"明天还有活干。"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