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婉儿被带走的第二天一早，保卫科的人来了。
领头的是保卫科的李科长——四十来岁，方脸，浓眉，说话嗓门不大但压得住场。他带了两个干事，到了苏甜甜家。
"苏甜甜同志，昨晚的事——周团长让我们来调查核实。今天上午，我们要在大槐树底下开个会，当着全院人的面把事情说清楚。你同意吗？"
"同意。"苏甜甜说。
"那好。九点钟，大槐树底下集合。"
——
九点。
大槐树底下围满了人。
军嫂们、战士们、路过的村民——能来的都来了。昨晚的事已经传遍了——林婉儿半夜翻墙进苏甜甜家偷东西，被堵了个正着。人赃并获。
但大多数人只知道结果，不知道前因。
李科长站在大槐树底下，面前放着一张桌子。桌上摆着几样东西——
一张纸。是今天一早保卫科的干事从土墙上揭下来的那封"伪造情书"。
几张纸。是苏甜甜抽屉里的真正草稿——昨晚林婉儿偷的那几张，被苏甜甜当场夺回来的。
还有一个油纸包。
这个油纸包——是昨晚陆擎宇连夜跑出来的结果。
林婉儿被抓之后，陆擎宇没有闲着。他趁着夜色在家属院附近转了一圈，挨家挨户地问——"昨天白天有没有看见什么人在苏甜甜家附近转悠？"
问到第三家的时候，张婶子说——"我昨天下午看见孙福贵在甜甜家后墙那边转悠。我还以为他是来修墙的。"
孙福贵。知青点旁边那个帮工的老汉。
陆擎宇当晚就把这个线索报给了保卫科。保卫科连夜找到了孙福贵——一个五十来岁的光棍汉，胆子小，一问就全招了。
"是林婉儿让我去的。给了我两块钱。让我趁苏甜甜去赶集的时候，从后墙翻进去，拿几张她写字的纸。"孙福贵抖着嘴唇说，"我拿了——桌角那几张——团着的——就给了她。"
保卫科的人问——"她拿那些纸干什么？"
"我不知道。她说是——抄抄玩玩。"
抄抄玩玩。
孙福贵交代完之后，保卫科从他那里拿到了一样东西——林婉儿给他画的一张纸，上面标着苏甜甜家堂屋里桌子和抽屉的位置。旁边写着几个字——"抽屉里可能还有"。
林婉儿第一次只偷了桌角缝隙里的废纸。但她还惦记着抽屉里的东西。
这就是为什么她昨晚又来了。
——
林婉儿站在桌子旁边。两个战士一左一右看着她。
她没有跪。但她浑身在发抖。脸色灰败，像一张旧报纸。
"各位——安静一下。"李科长的声音不大，但所有人都闭了嘴。
"昨晚的事，大家都听说了。今天我把当事人叫来，当面说清楚。苏甜甜同志——你先说。"
苏甜甜从人群里走了出来。
她站在桌子前面，面对着全院的人。
她没有哭。没有发抖。
她很平静。
"各位。"她开口了，声音清清楚楚的，"前几天——有人在大槐树底下贴了一封信。信上写着——我苏甜甜给周明远写情书。说我'想他想到睡不着'。说陆擎苍是'木头人'。说我'等他走了就自由了'。"
人群嗡嗡声起来了。
"今天我当着大家的面——把这事说清楚。"
她拿起了桌上那封揭下来的"伪造情书"，举了起来。
"这封信——不是我写的。是有人模仿我的笔迹伪造的。"
她把"信"转向了人群，指着"明远"两个字前面的位置。
"大家看这里——'明远'两个字前面——有一个墨团。"
人群凑近了看。
确实有。一个黑黑的墨团，不大，但看得出来。
"这个墨团是怎么来的？"苏甜甜说，"是伪造这封信的人——下意识先写了'擎'字。写到一半才反应过来，涂掉了，改成了'明远'。"
安静了两秒。然后嗡嗡声更大了。
"还有——"苏甜甜拿起了桌上那几张真正的草稿，"这是我写给陆擎苍的信的草稿。我写坏了的，团在桌子缝隙里。我的字——大家看看。"
她把草稿展开——上面是她一笔一画写的字。
"我写的'擎'字——最后一笔是往下拖的，有个弯钩。伪造信上涂掉的那个墨团——底下隐约能看见一个'擎'字的痕迹。笔画的走势——跟我一模一样。"
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了桌上。
"这说明什么？说明伪造这封信的人——是照着我的笔迹抄的。抄的时候手一滑，先写了'擎'——因为她抄了太多遍'擎苍哥'三个字，手都记住了。"
刘桂花在人群里嗑着瓜子，小声嘀咕——
"我的天爷——还真是……"
"最后一点。"苏甜甜的声音冷了下来，"信的最后——'等他走了，我就自由了'——这句话，不是我的口吻。我苏甜甜嫁的是陆擎苍。我写给他的每一封信——都是真心话。我不需要'自由'。我需要的是他回来。"
她转过身，看着林婉儿。
"林婉儿。这封信——是你伪造的。你买通了孙福贵，趁我去赶集的时候偷了我的草稿。保卫科已经找了孙福贵——他全招了。你照着我的笔迹抄了一夜，然后贴在了墙上。昨晚——你又来偷更多的草稿。被我堵了个正着。"
林婉儿的嘴唇在哆嗦。
"我——"
"你还有什么要说的？"苏甜甜盯着她的眼睛。
林婉儿张了张嘴。
她想狡辩。想哭。想跪下。
但她看见了苏甜甜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冰冷的、不可撼动的坚定。
她又看了看周围的人——每一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厌恶和鄙视。
她知道——完了。彻底完了。
"我——"林婉儿的声音很小，小到只有前面几个人听得见，"我……是我……"
全场安静了。
李科长点了点头。
"好。当事人都承认了。"他拿出了一个笔记本，"林婉儿，你的行为——伪造他人信件、破坏军属名誉、入室盗窃——已经触犯了相关纪律。保卫科会做出正式处理。"
林婉儿站在那里，浑身发抖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——
人群散了之后，刘桂花拉着苏甜甜的胳膊，一脸佩服。
"甜甜——你可真行。那个墨团——你怎么看出来的？"
"我写字的时候有个习惯——'擎'字最后一笔往下拖。"苏甜甜说，"我写的草稿上全是这个笔顺。她抄的时候手一滑就先落了笔。涂掉也来不及了。"
"厉害！"刘桂花竖了个大拇指，"你这脑子——比陆连长都好使。"
苏甜甜笑了。
"比他好使？你没看见他一个电话就把周明远发配了。我这点本事——跟他比差远了。"
"哈哈哈哈！"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