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擎苍寄出去的那两封信,在路上走了快一个月。
先到的是周团长那封。
那天下午,团部通信员骑着一辆二八大杠,咔咔咔地碾着土路进了家属院,在苏甜甜家院门口停了下来。
"苏甜甜同志在吗?"
苏甜甜从厨房探出头,手上还沾着面粉。
"在。什么事?"
通信员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了过去。
"周团长让我通知你——今晚大槐树底下开会,你务必到。"
苏甜甜接过信,看了一眼信封——不是陆擎苍的字。是团部的公函信封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"出什么事了?"
通信员摇摇头:"团长没细说。就是让我通知你,晚上必须到。"
说完,骑车走了。
苏甜甜站在院门口,翻来覆去看了看那封信,没敢拆。她先把信揣进口袋,回去继续揉面。
手上的劲儿比刚才大了不少。
——
晚上七点,大槐树底下。
全院的人都到了。这回不是保卫科牵头,是团部通知的。消息传出来的时候,不少人心里打鼓——刚消停了没几天,又怎么了?
周团长没来。来的是团部的刘参谋——三十出头,精瘦,戴副眼镜,说话干脆利落。
他站在桌子前面,手里拿着几张信纸。
"同志们,今天把大家叫来,是有一封信要当众念一下。这封信——是咱们边防连陆擎苍同志写给周团长的。周团长看完之后,让我来家属院当众宣读。"
底下嗡地一声。
苏甜甜站在人群中间,心砰砰跳。
刘参谋清了清嗓子,展开了信纸——
"周团长:
收到我媳妇的信了。林婉儿的事——谢谢您替我媳妇做主。
我媳妇说她自己扛过来了。我知道她扛得住。但我不在——让她一个人扛——是我的责任。
我请求您一件事——在我回来之前,帮我看着她。不用特殊照顾。就是——如果有人再敢欺负她——替我出头。
我在这里一切平安。任务进展顺利。
等我回来。
陆擎苍"
刘参谋念完了第一段,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翻到第二页——这一页是附言,字迹明显重了,笔画压得纸都快破了。
"另外,团长,我有个不情之请。这封信里关于我媳妇的部分,如果方便的话,请派人去家属院当众念一下。我不想吓唬谁。但我媳妇一个人在家,有些人看人下菜碟。让他们知道——陆擎苍虽然人不在,但话还能传到。"
刘参谋念完了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安静了大概五六秒。刘参谋把信纸叠好,放进信封,抬起头扫了一圈。
"周团长让我带一句话——"
他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。
"谁再敢欺负军属,就是跟部队作对。"
这话一出,底下几个之前跟着嚼舌根的军嫂,头低得快埋进胸口了。
刘参谋又看了苏甜甜一眼,语气缓和了些——
"苏甜甜同志,周团长说了,你在家里踏实过日子。有困难,找组织。"
苏甜甜站在人群里,嘴唇抿着,点了点头。
她没说话。
但她的眼眶红了。
——
散会之后,人群三三两两往回走。
刘桂花追上苏甜甜,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。
"甜甜!你男人——真他娘的爷们儿!"
苏甜甜被她拍得一个趔趄,差点笑了出来。
"你轻点……"
"我跟你说,刚才刘参谋念那几句话的时候,张婶子脸都绿了——她之前可没少说你的闲话。哈哈哈哈!活该!"
苏甜甜没接话。她心里还想着另一件事——陆擎苍给她的那封纸条,应该也快到了吧?
"我回去了。"她说。
"去吧去吧——等着收你男人的信!"刘桂花推了她一把。
苏甜甜走回院子,关上门。
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
脑子里还是刘参谋念信的声音——"让我一个人扛,是我的责任。"
"你负什么责。"她小声嘟囔,鼻子酸酸的,"你人在几千公里外,能负什么责……"
但她知道,他这么做,不是为了真的"负责"。是为了让她知道——他盯着呢。
谁敢动她,他记着账呢。
——
三天后。
邮递员来了。
苏甜甜照例问:"有我的信吗?"
"有!边防来的!"
苏甜甜接过来一看——信封上是陆擎苍的字。横平竖直,一笔一画,跟刻钢板似的。
她攥着信封,手都有点抖。
没在院门口拆。她快步走进堂屋,关上门,坐到桌前,才把信封撕开。
里面就一张纸条。很小。
"苏甜甜。你打赢了。等我回来。"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眼泪就下来了。
无声的。一滴一滴地砸在纸条上。
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——怕把字糊了。
"你才是。"她小声说,声音哽咽的,"你才是打赢了。隔着这么远——还能把人镇住。"
她把纸条叠好,和那根木头簪子放在一块儿,贴着胸口收好。
——
院墙外面,赵秀兰站在自家门口,朝苏甜甜的院子看了一眼。
听见里头没动静了,才"哼"了一声,转身回屋。
嘴角是翘着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