团部卫生所的门被推开的时候，里面的卫生员吓了一跳。
一个满身风雪的女人站在门口，头发上全是白霜，睫毛上挂着冰碴子，脸冻得发紫，棉鞋上渗着血迹。
她身后是一个同样狼狈的年轻战士。
"你找谁？"卫生员迎上来。
"陆擎苍。"苏甜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，"他在哪儿？"
卫生员愣了一下——"你是……"
"他媳妇。"
卫生员没再问了，指了指走廊尽头——"最后一间。别让他动，他肋骨还没好。"
苏甜甜拔腿就往里走。
走廊不长，但她觉得走了好久。两边的门都关着，有伤员在里面咳嗽。空气里是碘酒和纱布的味道。
最后一间门虚掩着。
她站在门口，手搭在门把上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推开了。
屋里很小。一张铁架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。煤炉子烧着，但不够暖。
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干裂，额头上缠着纱布，左腿打着石膏，用夹板固定着，吊在床尾。身上盖着军被，被子上还搭了一件军大衣。
他闭着眼。
苏甜甜站在门口，浑身发抖。
她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——瘦了。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大圈。颧骨突出来了，下巴尖了，脸颊凹下去了。
"陆擎苍。"她喊了一声。
声音很小。像是怕吵醒他，又像是怕他不应。
床上的人动了。
眼皮颤了两下，慢慢睁开了。
他先是怔怔地看着门口——那个满身风雪的身影。
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"甜甜？"
他的声音又干又哑，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带着不敢相信。
苏甜甜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她冲过去，扑到床边，膝盖磕在铁床沿上，也不觉得疼。她抓着他的被角，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，止都止不住。
"你骗人——"她哭着打他的胳膊，劲儿不大，但一下一下地捶，"你说让你等我——你说你一切平安——你却躺在这里——"
"你腿断了——肋骨也断了——头也伤了——你跟我说'别担心'——你骗人——"
陆擎苍愣愣地看着她。
他没想到她会来。
从他受伤到现在，他最怕的就是她知道。他让赵磊写信的时候，特意嘱咐了一句"别写太严重"——但赵磊还是如实写了。
他知道自己瞒不住她。但他不想让她跑这一趟。
零下三十多度，大雪封山，她一个女的……
"你怎么来了？"他的声音发涩。
"我怎么不来！"苏甜甜吼了一声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，"你死了我还不来了？"
陆擎苍看着她那张冻得发紫的脸，看着她睫毛上的冰碴子，看着她棉鞋上渗的血——
心疼得像被人攥住了心口。
他伸出右手——没扎针的那只——一把搂住了她的脖子。
用力地把她按向自己。
苏甜甜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，听见他的心跳——砰、砰、砰——比正常的慢，但是稳的。
活着的。
"对不起。"他的声音闷闷的，从胸腔里传出来，"让你担心了。"
苏甜甜哭得更凶了，拳头攥着他的衣服，浑身都在抖。
哭了很久。
哭到后来，她慢慢收了声。吸了吸鼻子，从他怀里抬起头。
她伸手从帆布包里摸出了那个旧铁盒。
上面印着褪色的花纹，边角磕出了几个坑——路上磕的。
她把铁盒放在他的手心里。
"你让我替你保管。"她的声音又哑又红，眼睛肿得像核桃，"我不保管了。你要自己看。"
陆擎苍低头看着那个铁盒。
他知道里面是什么——他寄给她的每一封信，还有那张纸条。
他写了"一切平安"，写了"别担心"，写了"等我回来"。
而她带着这些东西，跨越了几千公里，翻过了大雪封的山路，来找他了。
陆擎苍的眼眶红了。
他没说话。他把铁盒攥在手里，然后伸出右臂，又把她揽进了怀里。
这次抱得更紧了。
"甜甜。"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，"我没事。死不了。"
苏甜甜把脸埋在他胸口，闷闷地说了一句——
"你敢死试试。"
陆擎苍笑了。
很轻的一声笑，牵动了肋骨的伤，疼得他嘶了一下。
但还是在笑。
窗外，风雪还在刮。
但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旺。火光一跳一跳的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，叠在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