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甜甜从边防回来之后,瘦了一圈。
赵秀兰看见她那张被风吹糙了的脸,啥也没说,炖了一锅排骨汤端到她屋里。
"喝。"
"妈,我——"
"喝!别废话。"
苏甜甜端着碗,喝了一口,眼泪差点掉进碗里。
她在边防待了七天。七天里,她守在陆擎苍的病床前,给他喂水、擦脸、换纱布。他的腿还吊着,肋骨没好全,翻身都费劲,但从来没喊过一声疼。
只有一次——半夜里她以为他睡着了,趴在床边偷偷哭。他伸出右手,摸了摸她的头,嗓音沙哑——
"别哭。死不了。"
临走那天,他让赵磊扶着坐起来,看着她背起包往外走,喊了一句——
"苏甜甜。"
她回头。
"回家等我。"
她点了点头,没敢再说话。怕一开口就哭出来,走不了了。
——
回家之后的日子,又变成了等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她见过他了。知道他活着,知道他在好,知道他让她等。
她每天照常出摊、干活、给赵秀兰做饭。晚上坐在桌前写信——但不用寄了。她把信叠好,放进那个铁皮饼干盒里。等他回来,一封一封念给他听。
一个多月后,团部的通信员来了。
"苏甜甜同志!好消息!陆连长的调令下来了!他伤愈归建,调回咱们团了!"
苏甜甜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。
"你说什么?"
"调回来了!组织上照顾伤情,不用再回边防了!而且立了二等功!后天到!"
苏甜甜愣在那儿,好半天没动弹。
赵秀兰从里屋冲出来——"回来了?真回来了?"
"真回来了!后天就到!"
赵秀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拍着大腿——"老天爷……可算回来了……"
——
后天。
大院门口站满了人。
战士们排成两列,刘桂花带着军嫂们站在旁边,张婶子也在,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。赵秀兰站在最前面,腰板挺得笔直,下巴扬着。
苏甜甜站在人群最后面。
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木头簪子别在发髻上。手里攥着一个搪瓷缸子——她本来想拿水壶的,翻来覆去找不到,就拿了搪瓷缸子,里面灌了半缸子温水。
她想——他坐了一路车,到了肯定渴。
远处响起了引擎声。
一辆军绿色的卡车从土路那头开过来,扬起一片灰尘。
人群骚动了。
"来了来了!"
卡车在大院门口停稳。驾驶室的门开了,跳下来一个年轻战士——是赵磊。他跑到车斗后面,把挡板放下来。
然后,一只手扶着车帮,一个人从车斗里慢慢站了起来。
军装笔挺。胸前别着一枚亮闪闪的二等功军功章。
但他比走的时候瘦了太多。颧骨高了,脸颊凹了,左腿明显不太利索,落地的时候顿了一下。
陆擎苍。
他站在车斗里,目光扫过人群。
几十号人。战士们、军嫂们、村民们——全都在。
但他的视线越过了所有人,落在了人群最后面那个女人身上。
苏甜甜。
她手里攥着搪瓷缸子,嘴唇在抖,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。
陆擎苍跳下车——左脚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,赵磊伸手要扶,他摆了摆手。
他大步往人群后面走。
战士们自动让出一条路。
苏甜甜看着他走过来。一步一步的,腿脚不太灵便,但走得很快。军功章在他胸口一晃一晃的。
他走到她面前,停住了。
两个人对视。
谁都没说话。
然后陆擎苍伸出手,把她手里的搪瓷缸子拿了过去。
仰头,喝了一口。
"水温了。"他说。
苏甜甜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。
陆擎苍把搪瓷缸子交给旁边的赵磊,然后面对着全院的人。
他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——
"我回来了。以后水我来挑。"
全场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——笑声和掌声一起炸了。
刘桂花拍着大腿笑——"哎呦喂!陆连长这是开窍了!"
张婶子嗑着瓜子直乐——"挑水挑水!甜甜以后可享福了!"
赵秀兰站在前面,嘴角翘着,嘴上却说——"哼,光说不练,回去先把水缸挑满了!"
苏甜甜站在人群里,脸上挂着泪,又想笑又想哭。
她在心里说——你这闷葫芦,总算学会说人话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