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擎苍回来之后，头一件私事是接风安顿，头一件公事——就是林婉儿。
他没拖。
回来的第五天，腿脚能走稳了，他就去了连部。
指导员周建国正在办公桌前翻文件。四十来岁的人了，头发半白，戴副老花镜，在连里待了十几年，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经过。看见陆擎苍进来，放下笔——
"擎苍？坐。腿怎么样了？"
"没事。"陆擎苍拉了把凳子坐下，没寒暄，"指导员，林婉儿的事，我要求正式处理。"
周建国摘下老花镜，揉了揉鼻梁——"我就知道你回来得提这茬。"
"之前我不在，甜甜一个人扛着，团里出面压住了流言。但压住不等于处理了。"陆擎苍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，"伪造信件，冒充我的名义往大院寄东西，在背后造谣说我跟苏甜甜过不下去了——这事要是不处理，以后谁都能欺负军属。"
周建国沉默了几秒。
"你说的对。之前你不在，甜甜又是个不肯给组织添麻烦的，这事拖了太久了。"
"所以不能再拖。"
周建国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——"行。我跟团里汇报。伪造信件这条是实打实的证据，跑不了。"
——
两天后，全连集合。
周建国站在队列前面，手里拿着一份通报。
"关于后勤处工作人员林婉儿伪造信件、散布谣言、破坏军属名誉一事，经团部研究决定——给予通报批评，记大过处分，调离本部。"
队列里鸦雀无声。
周建国继续念——"林婉儿伪造边防来信，冒充陆擎苍同志的名义向家属院寄送不实信件，企图破坏陆擎苍同志与军属苏甜甜的婚姻关系。此行为严重违反纪律，在群众中造成恶劣影响。"
念完了。
他抬起头扫了一圈——"谁有意见？"
没人吭声。
——
消息传到家属院的时候，林妈正在宿舍里收拾东西。
林妈五十来岁，头发花白，是后勤处的老员工。男人前些年没了，就剩这个闺女在身边。出了这档子事，她的老脸往哪儿搁？
"妈——你别哭了——"林婉儿坐在床边，眼睛红肿，嗓子都哭哑了。
"我不哭？我不哭？"林妈抹着眼泪，一把攥住她的胳膊，"你干的好事！伪造信件！你胆子怎么那么大！你爸要是还在——"
"我当时就是——"
"你就是犯糊涂！"林妈一巴掌拍在床上，"你看看这个大院，谁还拿正眼看你？人家陆连长都回来了，立了功，你还待在这儿？你待得下去？"
林婉儿不说话了。
她待不下去了。从陆擎苍回来的那天起，大院里就没有一个人给她好脸色。以前还能说两句话的邻居，现在看见她就绕道走。食堂打饭，排在后头的人看见她，端着碗就换了一队。
她知道自己完了。
"收拾吧。"林妈叹了口气，声音发苦，"团里给安排了，调去西沟分所。远是远了点，但……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。"
林婉儿低着头，一件一件往箱子里塞衣服。手在抖。
——
林婉儿走的那天，是个阴天。
她提着行李箱，跟在她妈后头，低着脑袋往院门口走。路上有人，但没人看她。没人打招呼，没人送行。就像她从来不曾在这个大院里待过。
苏甜甜站在自家院门口，隔着半条路，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林婉儿的背影比以前瘦了，肩膀缩着，走路的时候低着头，像怕被人认出来。
苏甜甜叹了口气。
她恨不恨？恨。那些造的谣、受的委屈、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——不是一句"犯糊涂"就能抹掉的。
但她懒得落井下石。
"看什么呢？"陆擎苍从屋里出来，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。
"看人走。"
"走了好。"
苏甜甜收回目光，转身进屋。
陆擎苍跟在她后头，看着她的背影——肩膀有点塌，不像平时那么直。
他走过去，揽住了她的肩。
"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。"
苏甜甜靠在他肩上，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闷闷地"嗯"了一声。
"有你在。"
陆擎苍没再说话。但他揽着她肩膀的手，紧了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