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的前一天晚上,陆擎苍来了。
苏甜甜正在灶上热饭。她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,赵秀兰和刘秀英轮流端来的粥倒是喝了几口,但正经饭一口没动。
听见院门响,她没回头。
"饭在锅里,自己盛。"
没人应。
她转过头,看见陆擎苍站在门口。他没穿军装,就穿了件旧汗衫,手里拎着一个东西——一个厚厚的笔记本。牛皮封面,四个角都磨毛了,看上去有些年头了。
苏甜甜看着那个本子,心里咯噔一下。
"什么东西?"
陆擎苍走进来,把本子放在桌上。没说话。
苏甜甜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本子很厚,起码有一两百页。翻开的边角露出了密密麻麻的字迹。她认出了那个笔迹——横不平竖不直的,跟鬼画符似的。
是陆擎苍的字。
她抬头看着他——"你又还给我什么?情书你不要了?"
陆擎苍摇了摇头。
"这是我的日记。"
苏甜甜愣住了。
"从你写第一封情书开始记的。"陆擎苍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说一件藏了很久的事,"你写信给我,我不会回好听的话。但你说的话,我都记住了。我怕忘了,就写下来。"
苏甜甜伸手翻开第一页。
"三月十二日。
她写了第一封信。字好看。我不配。"
第二页。
"三月十五日。
又来一封。她说让我多穿衣服。边防冷,我知道。但她不说,我不觉得冷。她说了,我倒觉得冷了。"
第三页。
"三月二十日。
她写了三封了。我回了一封,写了两行就写不下去了。不是不想写。是写出来的话都配不上她。"
苏甜甜的手开始抖。
她往后翻——
"四月三日。
今天刮大风,信晚到了两天。我以为她不写了。后来信来了,她说'下刀子我也写'。我看了五遍。"
"五月十七日。
她说她想我。我也想她。但我不会说。"
"七月二十一日。
她说她梦见我了。梦见我回来了。我也做梦了。梦见她站在门口等我,等了一辈子。醒了之后出了一身冷汗。"
"九月八日。
她说'你给我好好活着'。我听她的。"
一页一页,一天一天。
他从边防记到大院,从她第一封信记到第三十封。每一天都写了。有的长有的短,长的写满一整页,短的就一句话。
但每一页都有她的名字。
苏甜甜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页上,把字洇开了。她赶紧抬手擦,怕把字弄花了。
"你这个——"她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,"你这个人——你记了这么多——你还不回我信——"
"嘴笨。"陆擎苍站在旁边,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"不会说。都在上面了。"
苏甜甜把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,像抱着最珍贵的东西。
"你一定要回来。"她抬起头看着他,眼睛红透了,"把这些话亲口念给我听。"
"好。"
"你发誓。"
"发誓。"
"拉钩。"
陆擎苍伸出小指——这回没犹豫。粗壮的小指勾住她细细的小指,跟上次一模一样。
"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"苏甜甜念了一遍。
这回陆擎苍也念了——
"一百年不许变。"
苏甜甜笑了。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——
陆擎苍看着她抱着日记本哭笑交加的样子,伸手擦了一下她脸上的泪。
手指粗,擦得不轻不重。
苏甜甜抓住了他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。
"陆擎苍。"
"嗯。"
"你听着——你要是不回来,我就把这日记本烧了。让你白写了。"
"……那还是回来吧。"
"你必须回来。"
陆擎苍看着她的眼睛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——他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。
很轻。嘴唇干裂的,有点扎人。但稳稳当当的,像盖了一个章。
苏甜甜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跟陆擎苍在一起一年多——拉过手,抱过,他揽过她的肩。但从来没有亲过。
她的脸烧起来了。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。
"你——你——"
"走了。"陆擎苍松开她,转身往门口走。
"你站住!你亲完就跑?"
陆擎苍没回头。但他的耳朵比她的还红。
他推开院门,走进夜色里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没回头。
"苏甜甜。"
"嗯?"
"等我。"
苏甜甜站在门口,抱着那个厚厚的日记本,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。
"等你。"
她说。声音很轻,但她知道他听见了。
因为他的左脚顿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走了。
步子很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