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甜甜去供销社领煤球那天,出了事。
入冬了,家里存的煤球烧得差不多了。按照规定,军属每个月有配给指标,拿本子去供销社领就行。以前这事顺顺当当的,从来没出过岔子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供销社换了个新主任。姓张,四十来岁,油头粉面,说话带着三分笑,眼睛却总在人身上打转。听说是从县里调来的,来了不到半个月,已经跟大院里好几个人闹过别扭。
苏甜甜拿着配给本走到柜台前——"领这个月的煤球。"
张主任接过本子翻了翻,抬头看了她一眼——"你是陆擎苍家属?"
"对。"
"陆擎苍?那个……不在的连长?"张主任的嘴角撇了一下,"他现在算什么编制?人在不在都不清楚,这配给——"
他拿着本子晃了晃,没往下说,但意思明摆着。
苏甜甜的脸一下就沉了。
"你什么意思?"
"没什么意思。"张主任把本子往柜台上一搁,"就是得核实一下。万一这人不在编了,家属的配给按规定得重新——"
"陆擎苍是去执行任务!不是逃兵!"
苏甜甜的声音一下拔高了,柜台前面排队的几个人全转过头来看。
张主任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,脸上挂不住了——"你嚷什么?我按规矩办事——"
"规矩?"苏甜甜一拍柜台,"军属配给是部队批的,白纸黑字写着呢!他的配给受军法保护,你敢扣一个试试?"
张主任被她这气势唬了一下,退了半步——"你……你讲不讲理?"
"我不讲理?你一个供销社主任,听了几句流言就想扣军属的配给,你讲理?"
刘桂花正好在旁边买东西,赶紧跑过来拉她——"甜甜,别跟他吵——"
"桂花姐,你别拉我。"苏甜甜甩开她的手,盯着张主任,"我今天把话撂这儿——煤球我今儿必须领走。你要是不给,我就去找部队。"
张主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——"你……你威胁我?"
"我威胁你?你扣军属配给的时候想没想过后果?"
两个人杠上了。
——
僵持的时候,周建国从门口进来了。
他本来是来供销社买办公用品的,听见里头吵,一进门就看见苏甜甜站在柜台前,脸涨得通红,对面那个张主任缩着脖子,一脸尴尬。
"怎么回事?"
苏甜甜扭头看见他——"指导员,这位张主任说擎苍不在编,要扣我的配给。"
周建国的脸色一下就黑了。
他走到柜台前,拿起那个配给本看了一眼,然后抬头看着张主任——
"张主任,谁告诉你陆连长不在编的?"
"我……听人说——"
"听谁说?"周建国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砸下来的,"陆擎苍同志是执行上级下达的绝密任务,编制在连队,一分一毫没动过。他的家属配给是组织批的,你凭什么扣?"
张主任的腿有点发软——"我……我不知道啊……"
"不知道就别乱说。"周建国把配给本拍在柜台上,"煤球,今天领。以后苏甜甜来领什么,按规定办。再出这种事,我找你领导谈。"
张主任哪还敢多说,赶紧让库房的人把煤球搬出来——"搬搬搬!马上搬!"
——
苏甜甜领了煤球,对周建国点了下头——"谢谢指导员。"
"甜甜,这种事你早说,不用自己扛。"
"我自己能扛。"
周建国看着她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句——"擎苍不在,有事找连里。"
"知道了。"
他走了。
苏甜甜站在供销社门口,看着地上那堆煤球。按说她可以等战士们来帮忙搬,周建国也在,一句话的事。
但她没叫人。
她弯下腰,自己搬了一筐煤球,往家走。
刘桂花追上来——"甜甜!你等会儿!我帮你——"
"不用。"
"你一个人搬不完——"
"搬得完。"
苏甜甜的头没回。一筐煤球压在肩上,沉甸甸的,但她的腰杆挺得笔直。
她一口气搬了三趟。
最后一趟的时候,供销社门口还站着几个人看热闹。苏甜甜把煤球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黑灰,抬起头扫了一圈——
"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了。"
她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安静得落针都能听见。
"陆擎苍是去执行任务。他活着是我的人,死了也是我的鬼。谁再敢说他一个不字,别怪我苏甜甜翻脸不认人。"
没人吭声。
张主任在柜台后面缩着脖子,连头都没敢抬。
苏甜甜转身走了。步子稳稳当当的,一筐煤球压在肩上,脊梁一点没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