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铁柱住了两天就回去了。走之前把院子里的柴劈了够烧一个月的,水缸挑满了,房顶漏风的地方也拿油毡补了。
"有事给哥写信。"他走的时候说。
"知道了。"
"别逞强。"
"……知道了。"
苏铁柱走了之后,院子又安静了。
安静得有点吓人。
——
最难熬的是夜里。
白天有人说话、有事做,忙起来什么都忘了。但到了晚上,一个人坐在灯下,屋里静得只剩灶膛里偶尔啪嗒一声,那些压着的东西就全翻上来了。
陆擎苍走了三十五天了。
三十五天。一个多月。没有任何消息。连"任务还在进行中"这种话都没人跟她说——因为根本没人知道。
他吃了吗?他冷吗?他的腿疼不疼?他在哪儿?他还活着吗?
最后那个念头一冒出来,苏甜甜就觉得自己掉进了冰窟窿里。
她趴在桌上,把头埋在臂弯里,浑身发抖。
不是冷——是怕。
怕得骨头缝都疼。
她想起上次等他的日子。大雪封山,信走一个月,她天天去营房门口问——"有我的信吗?"天天没有。那种等不到的滋味,跟现在一模一样。
但那时候至少知道他在哪儿——边防。现在呢?她在哪儿都不知道。
她快撑不住了。
——
她怕自己疯掉。
这种怕比等不到信还可怕。她见过大院里有的军嫂,男人出去执行任务,等了几个月没消息,人先疯了。天天站在门口笑,见人就问"他回来了吗"——问到最后,连她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。
苏甜甜不想变成那样。
她从臂弯里抬起头,看着桌上的纸笔。笔是那支摔过又捡起来的,墨水换了新的。纸是普通的信纸,边角有点发黄。
她拿起笔。
手在抖。抖得厉害,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。
她深吸一口气,稳住手,开始写——
"沈桃:
你要撑住。
他说了会回来,他就一定会回来。他从来没骗过你。他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,你看得出来。
你要是倒下了,谁给他念那些情书?谁替他给赵秀兰尽孝?谁替他守着这个家?
你是苏甜甜。你翻山越岭去看他的时候,脚底磨穿了都没喊疼。你被林婉儿造谣的时候,一滴泪都没掉。你一个人扛了一整年,你扛过来了。
你扛得过来这次。
他把日记留给你了——那上面每一页都是你。他把命都押上了,你不能让他白押。
撑住。
苏甜甜"
写完了。
她看着这封写给自己的信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,把"撑住"两个字洇开了。
她没有擦。
她把信叠好,走到桌前,打开铁皮饼干盒。里面放着最初的三十封情书——一封不少。她把这第三十五封信放了进去。不是夹在日记本里——这封不一样。这封是给自己的。
铁盒扣上,咔哒一声。
像锁住了什么东西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苏甜甜没像往常一样先坐在桌前发呆。
她起来就把屋子收拾了一遍,地扫了,桌子擦了,灶台刷得干干净净。然后出门,去找赵秀兰。
"妈,大院那块菜地是不是该翻了?"
赵秀兰愣了一下——"你管那个干嘛?"
"我闲着也是闲着。翻了我种点葱蒜,等他回来就不用买了。"
赵秀兰看着她,嘴角抖了一下,没说话,转身进屋拿了把锄头出来——"我跟你一块儿。"
苏甜甜接过锄头,笑了笑——"妈,您歇着,我自己来。"
"你一个人翻得了那么大一块地?"
"翻得了。"
赵秀兰看着她扛着锄头往菜地走的背影,眼圈红了。
这丫头——没倒下。
不但没倒下,比以前还硬了。
——
苏甜甜把菜地翻了,种了葱和蒜。又把院墙边那堆乱砖收拾了,码得整整齐齐。水缸挑满了,柴劈了,连房檐下燕子窝旁边的灰都扫了。
赵磊来的时候看见她满头是汗,吓了一跳——"嫂子,你歇歇!这些活我来!"
"不用。我自己能干。"
"你——"
"赵磊,我没事。"苏甜甜用袖子擦了把汗,冲他笑了笑,"我得把自己忙起来。不然等着等着就疯了。"
赵磊看着她的笑脸,鼻子一酸,赶紧扭过头去——"那……那我帮你挑水。"
"行。"
苏甜甜扛着锄头回院里,路过桌上的铁皮饼干盒,伸手摸了摸盒盖。
三十五封了。
她心里默念——陆擎苍,我撑住了。你呢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