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苏甜甜赌气锁信那天起,整个大院都变了。
变得安静了。
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——是一种刻意压着的安静。以前院子里总有声——张婶子在井台边搓衣服的声音,刘桂花跟邻居扯闲篇的笑声,孩子们追来追去的喊叫声。
现在这些声音还在,但都小了。像是商量好了似的,谁都不肯大声说话。
因为怕吵到苏甜甜。
更怕提那个名字。
——
没人再提陆擎苍了。
不是不想提——是不敢提。一提苏甜甜就难受,她难受大院里所有人都跟着不好过。所以大家默契地闭了嘴,连吵架都压低了声音。
张婶子在井台边洗衣服,以前最爱聊家长里短的,现在闷头搓衣服,半天不说一句话。有一回刘桂花想跟她聊两句,张婶子摆了摆手——
"别说了。甜甜屋里灯还亮着呢。"
刘桂花扭头看了一眼,果然亮着。她叹了口气,也不说话了。
两个女人闷头洗了半天衣服,临走的时候张婶子忽然冒了一句——"你说擎苍那孩子,能回来不?"
刘桂花愣了一下——"能吧。"
"我也觉得能。"张婶子说完这句,端着盆走了。
——
赵磊更沉默了。
他以前话就不多,但好歹见了苏甜甜还会嘿嘿笑两声,说"嫂子放心,连长肯定没事"。现在他连笑都笑不出来了。
每次路过苏甜甜家门口,他都低着头快步走过去,像做了亏心事似的。
他确实觉得亏心。
连长走之前没交代他照顾嫂子——是他自己要来的。但他做了什么?嫂子被供销社那姓张的刁难,他不在场。赵秀兰病倒,他就开了一趟车。嫂子一个人翻地、劈柴、挑水,他来帮忙的时候活都快干完了。
他不能替陆擎苍回来,不能让任务提前结束,甚至连一句"连长肯定没事"都不敢再说了——因为他自己都不确定。
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。
每天夜里,趁着苏甜甜睡了,他偷偷溜到她家院里,把水缸挑满。
苏甜甜不知道是谁干的。赵磊也从来不提。
有一回赵磊挑完水出来,在门口碰上了刘桂花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刘桂花看了看水桶,又看了看他——
"是你?"
赵磊点了点头。
刘桂花没多说,拍了拍他的肩膀——"辛苦了。"
赵磊的鼻子一酸,赶紧低头走了。
——
王婶子也变了。
她是院子里最爱嗑瓜子的人,走到哪儿嗑到哪儿,嘴就没停过。现在不嗑了。路过苏甜甜家门口的时候,她就叹气。
一声长叹,然后偷偷抹眼泪。
有一回刘桂花看见了——"婶子,您这是怎么了?"
"心疼。"王婶子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"那丫头才多大?一个人扛着,嘴上不说,心里头不知道熬成什么样了。"
"谁说不是呢……"
"我以前还说她被甩了——"王婶子的声音哽了一下,"我那张破嘴,真是该打。"
刘桂花拍了拍她的肩膀,没说话。
——
整个大院像是罩着一层阴霾。
没有人再提陆擎苍的名字,但每个人心里都惦记着他。张婶子烧香的时候多磕了一个头,刘桂花蒸了包子会多留一笼搁在苏甜甜门口,王婶子路过庙里会顺手求一道平安符。
没人说,但都在做。
苏甜甜坐在院里,手里摸着发髻上的木头簪子,眼神望着大门的方向。
大院里很安静。
安静得让人喘不上气。
这种沉默比流言还可怕。流言至少说明还有人在议论,沉默——沉默像是在等一个结果。一个好的,或者一个坏的。
赵秀兰在屋里纳鞋底,针脚细密,一针一针地缝。她不抬头看院子,但每隔一会儿就会喊一声——
"甜甜?"
"在呢。"
"哦。"
然后又沉默了。
风吹过院子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苏甜甜把簪子从头上取下来,看了看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,又插了回去。
"九十多天了。"她轻声说,"你再不回来,我真不理你了。"
没人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