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甜甜没睡着。
她说不看日记,不看。说不再写信,不写。但躺了不到半个钟头,她又爬起来了。
她从柜子里把纸笔拿出来——没拿日记本,也没拿铁盒。就铺了一张纸,握着笔坐着。
写什么呢?
第四十一封?她说过再不回来就不写了。可手里攥着笔,不写又觉得空得慌。
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落下来。
她叹了口气,把笔搁了。
屋里太安静了。挂钟嘀嗒嘀嗒,灶膛里一点火星都没有,窗户关着,风也听不见。她觉得这安静像一块布,蒙在脸上,喘不上气。
她站起来,想倒杯水喝。
就在这时候——
她听见了。
院外,有脚步声。
很沉。很重。不是普通人的步子——是穿军靴的人走路的声音,鞋底砸在地上,带着一种硬邦邦的节奏。
而且那个节奏她太熟了。
左脚落地的时候,总有一个微不可察的顿。
是左腿受过伤的人特有的步子。当初陆擎苍从边防回来那天,她就是听这个脚步声认出他的。
苏甜甜的身子僵住了。
她握着杯子的手一抖,水洒了一桌子。
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这三个月她不是没产生过幻觉——有一回听见院外有脚步声,冲出去一看,是赵磊来挑水。还有一回更离谱,梦见陆擎苍回来了,醒了之后满屋子找,找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做梦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这个脚步声太真了。真到她能听出他走路的力道——右脚重,左脚轻,中间有个不到半秒的间隔。
她心跳一下失控了。
"咚、咚、咚"地砸在胸口,砸得太阳穴都在跳。
她没敢动。怕一动,那声音就没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过了院门,过了菜地,到了台阶下面——
然后停了。
苏甜甜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她深吸一口气,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——
正好撞上推门进来的人。
那人被她撞得退了半步。然后站稳了。
苏甜甜抬起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黑了。瘦了。颧骨突出来,下巴上全是胡茬,嘴唇干裂,眼底全是血丝。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作训服,袖口磨出了线头,左肩上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划破的口子,缝过了,但歪歪扭扭的。
脸上多了一道伤疤。从右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,结了痂,还没完全好。
但他站得笔直。
像一棵树。
苏甜甜看着他,浑身发抖。她不敢眨眼——怕一眨眼人就没了。
"陆……擎苍?"
她的声音碎成了渣子。
陆擎苍看着她。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但没掉泪。他使劲咽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了滚,然后开口——
嗓子哑得像磨砂纸刮过铁皮。
"苏甜甜,我回来了。"
